建安二十四年春,汉中定军山下旌旗蔽日。老将黄忠勒马于山道隘口,银须被山风掀起时,露出脖颈处三道陈年箭疤。他眯眼望向山下连绵十里的曹军大营,那里正升起炊烟——征西将军夏侯渊在埋锅造饭。
“将军,斥候来报,夏侯渊分兵半数去修鹿角,大营空虚。”副将吴兰压低声音,却见黄忠摩挲着刀柄上那道深痕——那是长沙城下与关羽大战三日留下的纪念。
“急什么。”黄忠翻掌露出半块冷掉的麦饼,“你可知夏侯渊用兵最像谁?”不等回答,他自顾自咬了口饼,“像二十年前的我。带着三千轻骑追敌三百里,结果在穰山中了张飞埋伏,三千人只剩十七个。”
吴兰瞪圆眼睛。他追随黄忠三年,头回听老将军提穰山败仗。黄忠拍拍腰间酒囊“那年我四十二,以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。夏侯渊如今也这般想——他修鹿角要快,分兵要快,连吃饭都要抢在午时前。”说着忽然起身,刀尖在地上划出三道线,“可他忘了,定军山地势如卧虎,虎腰最细处只容百人并行。若他分兵修鹿角——”
“则中军与鹿角之间必断!”吴兰抢白道。黄忠哈哈大笑,笑声惊起林间宿鸟“小子学坏了。去,把法正先生请来。”
法正到来时,黄忠正蹲在地上用石子摆阵。这位蜀郡谋士瞥了眼阵型便笑“老将军要学韩信背水列阵?”黄忠摇头“我比韩信老三十岁,背不动水。我要学的是当年在穰山教我打仗的那个人——他叫严颜,六十岁还能开三石弓。他说过,打仗要像老翁钓鱼,饵要香,线要长,起竿要快。”
当夜子时,黄忠亲率五百刀斧手摸上定军山北坡。月光下看得分明夏侯渊果然把鹿角修到了半山腰,守军帐篷都搭在鹿角旁,中军大营却缩在五里外的洼地。吴兰正要请令冲锋,被黄忠一把按住“急什么?等他们换岗。”
丑时三刻,鹿角营传来梆子声。黄忠突然跃起,五百人如猎豹扑食冲向鹿角——却不砍人,专砍拴鹿角的绳索。曹军从梦中惊醒时,发现自家退路已被乱木堵死,而蜀军正往鹿角堆里扔火把。
“报——夏侯渊中计!他亲自带兵来救鹿角!”斥候话音未落,黄忠已翻身上马“等的就是他!”老将军将酒囊里最后一口酒倒在刀上,这把镔铁大刀顿时映着火光如赤练蛇。
夏侯渊赶到时正撞见黄忠劈断最后一道鹿角。两人相距三十步,夏侯渊大笑“黄汉升年过六旬还学人劫营?”黄忠不答,反手掷出酒囊。夏侯渊挥戟格开,却见酒囊炸开漫天白灰——原是装了石灰粉。就这一眨眼功夫,黄忠连人带马撞进曹军阵中,大刀抡圆了专砍马腿。
“斩夏侯渊者,赏千金!”黄忠吼声震谷。他身后五百人齐声应和,竟盖过曹军三千人的喧哗。夏侯渊亲卫拼死来救,被黄忠反手一刀削断旗杆,曹军大纛落地时,蜀军已把中军围成铁桶。
最妙的是法正安排的后手——吴兰带人在山腰敲响铜锣,上百面锣同时震响,把夏侯渊的援军引得往东追。等他们发现上当,黄忠已斩了夏侯渊首级,正举着人头对曹军喊话“汝等听好!夏侯渊首级在此,降者免死!”
天蒙蒙亮时,曹操亲率的援军赶到定军山。只见黄忠横刀立马于坡顶,脚下踩着夏侯渊的帅旗,身后五百刀斧手人人血染战袍。曹操在马上看了许久,突然叹道“我若早用此人,何愁天下不定?”遂退兵。
战后刘备亲至定军山犒军。六十二岁的黄忠解甲坐在地上啃冷蹄髈,见主公来了也不起身“臣丢了酒囊,主公得赔我。”刘备大笑,解下腰间玉带赐他。法正在旁凑趣“老将军今日用兵,比穰山时如何?”
黄忠抹了把嘴上油花“穰山时拿三千人换命,如今五百人换江山——还是严颜老头说得对,打仗要算账。”正说着,忽见吴兰扛着半扇鹿角过来,黄忠眼睛一亮“这个好!拿回去炖汤,定军山的鹿角都比别处香!”
后来军中传开歇后语黄忠劫营——专挑鹿角。又有人说老将军在定军山斩夏侯渊那刀,其实比关二爷斩颜良还快半拍。只是黄忠听了直摆手“别提了,那刀砍完我胳膊疼了三天,到底不比年轻时候喽。”说完又灌了口酒,眼睛笑得眯成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