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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武卒夜袭乌巢断粮道

 

  建安五年深秋,官渡前线的风裹着枯草碎屑,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。曹操大营里灯火幽微,诸将围坐,案上摊着一张潦草绘就的地图,墨迹未干处还洇着水痕。袁绍七十万大军压境,粮草辎重昼夜不绝地从乌巢运往前线,而曹营里存粮只够支撑半月。

  “必须烧了乌巢。”曹操的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黑点,指节泛白,“可谁去?”

  帐下寂静。张辽低头看自己的靴尖,徐晃摸着刀柄上的缠绳,连许褚都收起了惯常的嚷嚷。这趟差事九死一生——乌巢守将淳于琼带兵万余,沿途还要穿过袁军三道营寨。去了,未必回得来。

  “末将愿往。”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。众人回头,看见个黑脸汉子站起来,身高八尺有余,膀阔腰圆,脸上横着两道旧疤,活像地府里走出来的判官。此人姓周名仓,陈留人氏,原是黄巾降将,在曹操麾下做了个偏将军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只闷头操练部下那五百藤甲兵。

  “周仓?”曹操眯起眼,“你可知淳于琼是谁?西园八校尉出身,当年跟皇甫嵩平黄巾时,你还在道上劫粮呢。”

  周仓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“丞相这话不对。末将劫粮那会儿,淳于琼正押着粮车从旁边过——他没追上我。”

  帐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。曹操却没笑,盯着周仓看了半晌“你要多少人?”

  “五百足够。人多了反倒走不快。”周仓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绢帛,“这是末将半月前派斥候摸回来的乌巢布防图。淳于琼把粮囤在城北高坡上,四周挖了三道壕沟,沟外还摆了拒马。但他这人有个毛病——每天丑时换防,换防时北门只留二十个老卒,因为那帮冀州兵嫌夜里冷,都躲到窝棚里赌钱去了。”

  曹操接过绢帛,越看眼睛越亮。图上一笔一划标得清楚哪条路巡哨几点经过,哪个土坡能藏人,连淳于琼中军帐里几盏灯都记着。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
  “打从接到要烧粮的军令那天起。”周仓挠挠头,“就是丞相还没下令之前——末将琢磨着,这仗打到这份上,不烧粮没活路。”

  当夜子时,周仓带着五百藤甲兵出发了。每人背一捆干柴,柴里裹着硫磺焰硝,刀鞘都用布缠严实,马摘铃,人衔枚。走了二十里地,果然遇上袁军第一道营寨。周仓让大队伏在沟里,自己带了二十个精壮摸过去,把寨门口打盹的两个哨兵抹了脖子,换上衣甲,大摇大摆走到寨墙下喊“奉大将军令,往乌巢送紧急文书!”寨上守军迷迷糊糊放下吊桥,五百人一拥而入,不砍人,只把营寨四角的火把全踩灭了。等袁军反应过来,周仓早带着人从后营门溜了出去,顺手还把马厩门给别上了——里头三百多匹战马出不来,急得直刨蹄子。

  二更天过第二道营,这回碰上个较真的队率,举着火把要验令牌。周仓一低头从马上摔下来,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叫唤“吃坏肚子了……茅房在哪?”那队率刚凑过来,被周仓一把攥住脚脖子拽下马,脑门磕在石头棱上晕了过去。身后藤甲兵呼啦涌上来,把剩下几个哨兵嘴一堵,绑在树上了事。

  三更时分,乌巢到了。果然如周仓所料,北门只有二十来个老卒缩在门洞里烤火,枪都靠在墙上。周仓让三百人摸到粮囤底下码柴火,自己带二百人直扑中军帐。淳于琼正在帐里跟几个偏将喝酒,喝得满面红光,忽听外面喊声大作,提着刀冲出来,正撞上周仓。

  “来将通名!”淳于琼醉眼朦胧。

  “陈留周仓——就是当年抢你粮车那个!”周仓抡起朴刀劈头就砍。淳于琼慌忙招架,刀刚举起来,周仓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,二百多斤的汉子倒飞出去撞翻帐篷杆子,压塌了半边帅帐。那边粮囤已经烧起来了,火借风势,噼噼啪啪炸得火星子满天飞。袁军大乱,自相践踏,淳于琼被亲兵从破帐篷里拖出来时,胡子都燎没了半截。

  周仓也不恋战,领人从北门原路退出,临走还把门洞里的火盆踢翻了——大火封门,追兵出不来。回程路上又遇袁军援兵,周仓让五百人散进两侧树林里齐声呐喊,敲着刀鞘装伏兵。袁将疑心是曹操主力,愣是没敢追。

  天亮时周仓回到曹营,五百人折了十七个,剩下的个个脸上熏得跟灶王爷似的,背上的藤甲都烤焦了。曹操亲自出帐迎接,看见周仓扛着半扇烧猪回来,愣了“这什么?”

  “淳于琼中军帐里搜出来的,没烧透,扔了可惜。”周仓把烧猪往地上一撂,“丞相,末将幸不辱命。就是有件事——那乌巢的粮,末将瞅着不止淳于琼那一万守军。袁绍在屯粮处又加了三千弩手,明天要是再派人去,得多带点盾。”

  曹操大笑,拍着周仓肩膀“不用再去了。乌巢一烧,袁绍撑不过十天。”他回头对诸将说,“往后谁再说周仓是黄巾降将不可信,先问问自己敢不敢摸进乌巢喝淳于琼的酒。”

  后来官渡大捷,论功行赏,周仓升了偏将军。他还是那副黑脸膛,还是蹲在营门口啃烧猪蹄。有次许褚问他“老周,你那天晚上怕不怕?”周仓抹抹嘴“怕啊。可末将想着,袁绍那七十万人的饭,总得有人给他掀了锅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