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,关羽水淹七军,威震华夏。许都城内,曹操披发跣足,对案上地图怔怔出神。忽报东吴使者吕蒙遣人送来书信,曹操拆开细看,竟是请求夹击关羽之约。他仰天大笑三声,笑罢却又咳嗽不止,咳出一手血痰。侍从惊慌欲传太医,被他挥手斥退。
“传司马懿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司马懿入见时,天色已暗。曹操将吕蒙书信掷于案上,道“仲达,你怎么看?”
司马懿拾起信看了片刻,心中已转了七八个念头。他太了解这位主公了——曹操此刻既想借东吴之手除掉关羽,又怕东吴坐大后再无制衡。更微妙的是,关羽若死,刘备必倾国复仇,届时曹魏坐山观虎斗,本该是上策。可曹操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。
“恭喜丞相。”司马懿一开口就给了个意想不到的回应。
曹操眯起眼“何喜之有?”
“关羽一死,刘备必东出伐吴。无论胜负,两家元气大伤。此乃天赐良机。”司马懿顿了顿,“然则……丞相可曾想过,孙权为何此时送信来?”
曹操沉默。他当然想过。孙权这头江东猛虎,最擅在夹缝中求生存。赤壁时联刘抗曹,如今见关羽势大,又反过来联曹灭刘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端的是一等一的权谋手腕。
“他是想借刀杀人。”曹操缓缓道,“可这刀……朕不得不借。”
司马懿躬身“丞相明鉴。只是臣有一虑——若刘备败亡,东吴独大,则我魏国将面对一个完整的江东。不如……让关羽先胜,再让东吴倒戈,如此刘备恨的是孙权,而关羽骄狂日盛,早晚必与东吴决裂。”
曹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太累了。从讨董卓到灭袁绍,从赤壁大火到汉中失利,这一生都在算计,也被算计。如今鬓发全白,连说话都费劲,可这天下棋局却没个头。
“仲达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朕还能活多久?”
司马懿大惊跪伏“丞相何出此言!丞相龙体康健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曹操摆摆手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,“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。这样,你替朕写回信给吕蒙,就说朕准了。但有一条——关羽的头颅,必须送到许都来。”
司马懿心头一震。要关羽人头?这是要彻底断了孙刘联盟的后路啊。孙权若真砍了关羽,刘备不跟他拼命才怪。妙,妙极了,看来丞相心里早有计较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司马懿起身告退。
“等等。”曹操忽然叫住他,目光复杂,“你觉得……曹丕能撑住这局面吗?”
这话问得极重。司马懿斟酌再三,终道“世子仁厚,有明君之相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不够狠。”曹操替他说完,苦笑一声,“朕狠了一辈子,到头来儿子学了个全,唯独没学会在什么时候该收手。也罢,朕再替他铺最后一段路。”
他提笔在吕蒙来信背面写了八个字——“许君所求,但取云长”。墨迹未干,便命人火速送往江东。
九月底,吕蒙白衣渡江。关羽败走麦城,十二月被擒杀。来年正月,曹操头风病发,崩于洛阳。临终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“孙权那小子……信里答应得痛快,转头就把人头送给了刘备。罢了,朕早该知道……”
历史在此拐了个弯。刘备称帝后第一件事便是伐吴,张飞被刺,陆逊火烧连营八百里,蜀汉元气尽丧。孙权虽胜,却从此被困在长江以南,再无力北上中原。曹丕登基后轻徭薄赋,竟安安稳稳做了七年皇帝。
多年后,白发苍苍的司马懿站在洛阳城头,望着北归的大雁,突然想起建安二十四年那个秋夜。曹操咳着血说“朕不得不借这刀”时的表情,像极了后来诸葛亮五丈原禳星时的模样。
都是明知天命难违,却偏要再搏一把的人。
他裹紧披风,对身旁长子司马师说“记住,这天下从来不是靠哪一把刀砍下来的。曹操借吕蒙的刀杀了关羽,却让刘备和孙权结下死仇。有时候借出去的刀,会飞回来。”司马师似懂非懂,只觉父亲的眼神比秋风还凉。
又过数年,孙权称帝,遣使来魏,提议两国并尊。司马懿代曹叡拟诏,写到最后一句时,笔锋一顿,竟鬼使神差地写下了“若使君早生二十年,许都城门已悬君首”这等大逆不道的话。他写罢即焚,可灰烬落在案上,分明还是个“权”字。
窗外起风了。洛阳城头旗幡猎猎作响,恍惚间竟像是锦帆飘荡。那是建安二十四年,关羽水军演武时的旗号。当时谁也没想到,那面旗倒下之后,汉祚便再没扶起来过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