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六年,冬。雒城外的风裹着蜀地的湿冷,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。刘备的中军大帐里,炭火烧得正旺,却暖不透舆图上那片被朱砂圈了又圈的城池。庞统坐在下首,手里捏着一只冷透了的酒盏,指节发白。
“军师,雒城若再攻不下,粮道便要断了。”刘备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。自涪城起兵,一路势如破竹,唯独在这雒城之下碰得头破血流。守将张任像块滚刀肉,软硬不吃,城上用连弩射下来的箭矢,堆起来怕能填平护城河。
庞统没接话。他盯着舆图上雒城东南那条蜿蜒的雁桥,桥后是一片浅滩,浅滩尽头隐约标着“落凤坡”三个蝇头小楷。这是昨天夜里,一个本地降卒指着地图告诉他的。“将军,走这条小路绕到城后,可截断张任退路。”那卒子眼神闪烁,庞统当时便觉着不对,可大军困顿,再耗下去,等刘璋援军一到,别说西川,连荆州兵马都得折在这里。
“主公,”庞统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明日我带一军走东南小路,诈称绕后包抄。张任若出城截击,主公便挥大军正面攻城。两面夹击,雒城可破。”
刘备皱眉“小路险窄,若有埋伏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庞统斩钉截铁,“那降卒我审了三遍,口供没有出入。况且张任守城尚缺人手,哪来的余力设伏?”他说这话时,指腹在酒盏边缘来回摩挲,那是他撒谎时的小动作。其实降卒的供词里有个漏洞他说雁桥每日辰时换岗,可庞统派斥候连盯三日,换岗时辰明明在巳时。那卒子在替谁打掩护?
庞统没告诉刘备。他太清楚自己这位主公的性子了,仁义起来能哭湿半幅袖子,一旦赌输了,怕是要亲自带兵冲阵。而他庞士元等不起。自周瑜死后,他在东吴闲了三年,好不容易借着“卧龙凤雏”的名头入了刘备幕府,难道就是为了在雒城底下啃泥巴?诸葛亮在荆州运筹帷幄,他庞统在西川若能立下首功,这军师中郎将的位子才算坐得踏实。
次日卯时,天色惨白如丧服。庞统骑一匹黄骠马,引五千步骑出营。临行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刘备的中军大旗,忽然想起当年在耒阳县,百日不理政事,张飞提剑来骂他,他半日断完百日积案,惊得张三爷抱拳叫先生。那时候多痛快,何曾想过要拿命来赌前程?
雁桥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,桥下冬水枯涸,露出黑黢黢的淤泥。庞统警觉地勒马,左右张望,两侧山坡上枯草瑟瑟,看不出异样。可太安静了。连只野雉都没扑棱起来。他猛地扯住缰绳“前队变后队,撤!”
晚了。
山坡上突然竖起无数旌旗,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来。张任的川军从枯草堆里钻出来,弩箭像蝗虫过境。庞统的黄骠马前腿一软,把他甩进泥里。他挣扎着去拔腰间佩剑,抬头便看见一杆“张”字大纛下,张任正冷冷地指着他“庞统,我主刘璋待你等不薄,何故背主侵川?”
庞统啐出一口血沫,正要骂回去,一支流箭正中咽喉。他仰面倒在雁桥桥头,最后看见的是灰白的天空,和天空下一只仓皇掠过的大雁。大雁飞过落凤坡——他直到咽气才反应过来,那地方为什么叫落凤坡。
傍晚时分,刘备在雒城下接到消息庞统中伏身死,五千人马折了三千。他手里的马鞭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愣怔半晌,忽然抽刀要砍那个报信的降卒,被诸葛亮一把拦住“主公,此时更需冷静!”诸葛亮的声音在抖——他太清楚庞统的脾气了,那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主儿。可这话不能说,一说就显得他事后诸葛亮。
当夜,刘备亲自去落凤坡收尸。庞统的尸首被张任挂在城头示众,箭杆还插在咽喉上,像根滑稽的旗杆。刘备跪在泥里嚎啕大哭,哭够了,回头对诸葛亮说“传令下去,明日全军缟素。我要用张任的人头,祭士元。”
诸葛亮望着城头那具尸体,忽然想起建安初年在襄阳,庞统喝醉了酒拍他肩膀“孔明啊,咱俩一个管后勤一个跑江湖,我就不信闯不出名堂。”那时候庞统笑得见牙不见眼,满身酒气里混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。如今倔劲儿还在,人没了。
三日后,雒城破。张任被押到庞统灵前,刘备亲手剜了他的心肝。可心肝再热,也暖不回雁桥桥头那个捏着酒盏哄人的庞士元了。后来刘备做了汉中王,追封庞统为关内侯,诸葛亮站在受封台上念祭文,念到“痛哉士元,忠勇无双”时,忽然把稿子一摔,背过身去擦了把脸。台下没人敢吱声——他们都知道,当年庞统死在落凤坡,诸葛亮在雒城外头骂了一整夜“庞士元你逞什么能!换我去走那条道,埋伏未必看得穿,可我至少会多带两千弓弩手!”
骂完了,第二天照样替刘备调度粮草。只是从那以后,诸葛亮行军地图上再没画过任何一条“奇险小路”。有人问起,他就淡淡地说“我师兄庞统替我试过了,走不通。”
其实是他不忍心。不忍心让第二个庞统,再倒在什么鸡毛蒜皮的“落凤坡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