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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胆银枪破阵录

 

  建安十三年秋,长坂坡的风裹着血腥气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赵云把阿斗往怀里又紧了紧,襁褓里的婴儿倒是不哭,只拿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沾满血污的下巴。

  “将军,北面又上来三百骑!”副将夏侯恩的声音都劈了叉。他手里那口刀砍缺了三处,左肩插着半截断箭,跑起来像个漏风的筛子。

  赵云没回头,枪尖在地面划了道弧线“你带十个人往东,看见穿红袍的就喊‘赵子龙在此’,喊完就跑,别回头。”

  “那您呢?”

  “我去会会曹阿瞒的虎豹骑。”

  这话说得轻巧,好像对面来的不是曹操最精锐的五千铁骑,而是村口卖炊饼的王老汉。夏侯恩还想说什么,赵云已经纵马冲了出去,白袍在灰蒙蒙的战场上亮得像盏灯笼。

  枪是龙胆亮银枪,马是夜照玉狮子,人是常山赵子龙。这三样凑一块儿,便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活阎王。可今天阎王也犯愁——怀里揣着个吃奶的娃娃,左手得护着,右手还得杀敌,枪法使出来总差着三分火候。

  第一个照面撞上的是曹仁的部将淳于导。这厮使一对宣花斧,看见赵云单枪匹马还抱着孩子,咧着大嘴就笑“常山赵子龙?我看是常山赵保姆——”话没说完,枪尖已经从他咽喉进去后颈出来,笑声卡在嗓子里变成咕噜咕噜的血泡。

  赵云抽枪的时候顺手把淳于导腰间的令箭扯了下来。后面那三百骑一看主将没了,轰地散开又聚拢,像群没头苍蝇。赵云也不恋战,拨马往西走,听见身后有人喊“那白袍将往西跑了!追!”他嘴角一勾,要的就是这个。

  往西三里是片枯树林,早被他让人挖了陷马坑。等三百骑追进来,前头扑通扑通掉进去十几个,后面的收不住脚,自己踩自己,乱成一锅粥。赵云调转马头,从林子里斜插出来,枪挑剑砍,专往马腿上招呼。不到半盏茶功夫,三百骑跑回去的不到五十个。

  “痛快!”他抹了把脸上的血,低头看阿斗。小崽子正攥着他衣襟上的绦带玩,嘴里吐着泡泡。

  可惜痛快不长。刚出林子就撞上张郃。这位河北名将排着枪阵,密密麻麻的枪尖像刺猬的背。赵云把阿斗往胸甲里一塞,拿勒甲绦绑紧了,心说儿子哎你爹今天要耍个大的,你且忍忍别尿。

  张郃也不废话,枪旗一挥,三千人围成铁桶。赵云连挑七员偏将,血把白袍染成红的,可就是突不出去。夜照玉狮子身上也挂了三处彩,疼得直打响鼻。

  “赵云!降了吧!”张郃在阵外喊,“丞相爱才,保你高官厚禄!”

  赵云喘着粗气,忽然看见张郃身后那面将旗的旗杆有点歪——风从东南来,旗往西北飘,要是能把那旗杆弄断,旗子一倒,阵势准乱。他摸了摸箭囊,还剩三支箭。

  “张将军!”他突然喊了一嗓子,“你后面那是谁?”

  张郃本能一回头。就这眨眼的功夫,赵云三箭齐发,头一箭射旗绳,第二箭射旗杆,第三箭擦着张郃头盔飞过去。将旗哗啦啦掉下来,正好盖住后阵几个骑兵的马头。马惊了,人乱了,铁桶阵裂开道缝。

  赵云催马就冲。夜照玉狮子也争气,四蹄腾空愣是从人头上跳了过去。跑出二里地,听见身后张郃气急败坏地喊“追!给我追!”

  追是追不上了。赵云钻进一道山坳,把马藏进破庙,自己靠着墙根坐下。解开胸甲一看,阿斗睡得正香,口水把他肚皮都洇湿了。

  “你小子倒会享福。”他笑着戳了戳婴儿的脸蛋,忽然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疼。反手一摸,满手是血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枪,甲叶子都嵌进肉里了。

  正拿牙咬着布条缠伤口呢,庙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赵云抄起枪,却看见夏侯恩连滚带爬地进来“将军!曹军大营炸锅了!”

  “炸什么锅?”

  “您猜怎么着?曹操亲自带人追您,结果马陷进泥坑里,差点让咱们后军包了饺子。现在各营都在传,说赵子龙是北斗星下凡,专门来收曹操的。”

  赵云愣了愣,低头看看怀里流口水的阿斗,又看看自己这副血葫芦似的模样,忽然笑出了声“扯淡。我要是北斗星下凡,能让人追得钻破庙?”

  话虽这么说,等他把阿斗交给前来接应的张飞时,还是忍不住挺了挺胸脯。张飞瞪着眼问“子龙,听说你在百万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?”

  “别听他们瞎传。”赵云摆摆手,“就三进三出,剩下那四次是绕路找马。”

  张飞信以为真,后来逢人就夸“我四弟赵子龙,三进三出救阿斗,比我老张实在!”这话传出去,不知怎么就成了七进七出。赵云再想解释,已经没人信了。

  直到很多年后,阿斗当了皇帝,有回喝多了问“赵叔,当年长坂坡您到底杀了多少人?”

  赵云捋着白胡子想了想“记不清了。就记得你那时候尿了我一肚子。”

  满殿哄堂大笑。只有赵云自己知道,那天他埋了夏侯恩的尸体——这个跟了他八年的副将,到底没跑出长坂坡。而怀里的阿斗,是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第三个孩子。头两个,都没能喘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