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,秋。
小沛城外,吕布的并州铁骑列阵如云,铠甲映着残阳,血一般红。夏侯惇横枪立马于城头,独目圆睁,望着远处那杆“吕”字大纛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三日前,高顺的陷阵营夜袭粮道,他率三百亲卫断后,被围于沂水之畔。流矢如蝗,一支狼牙箭正中左目,他嘶吼一声,竟将箭杆连着眼珠生生拔出,血糊半面,厉声咆哮“父精母血,不可弃也!”当即吞下眼珠,提枪再战,吓得并州兵倒退数步。然而终究寡不敌众,退入小沛时,三百亲卫仅余十七人。
此刻,吕布亲自搦战,方天画戟指处,城门外的鹿角被铁骑连根拔起。守将曹豹早已面如土色,哆嗦着劝道“将军,吕布骁勇,又有陈宫为谋,小沛孤城难守……不如——”
“不如什么?”夏侯惇独目如电,“献城?”
曹豹不敢接话。夏侯惇却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如破锣“当年荥阳之战,我随曹公被徐荣围困,箭矢用尽,我亲手埋了三百具同袍尸首。那夜我对曹公说元让若退半步,葬我于此。”他拍了拍腰间酒囊,“今日这城,我守。”
当夜三更,夏侯惇命人将城中所有铁器熔了,铸成三百枚蒺藜,撒在城北斜坡。又令士卒拆了民房梁柱,在瓮城后堆成柴山,浇上鱼油。副将不解“将军这是……”
“吕布的并州马快。”夏侯惇用仅剩的右眼望向星空,“快马最怕什么?火和铁刺。”
次日天明,吕布果然从城北仰攻。赤兔马快,眨眼间冲上斜坡,却陡然一声悲鸣——铁蒺藜扎入马蹄,战马轰然栽倒。吕布凌空翻身落地,方天画戟横扫,三名曹兵拦腰折断。他怒极反笑“夏侯盲眼,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!”
话音未落,瓮城中火箭齐发。柴山轰然燃起,鱼油泼溅,火舌舔上并州兵的皮甲。吕布的战袍也着了火,他撕下衣甲掷地,眼中迸出寒光“杀夏侯惇者,赏千金!”
重赏之下,高顺的陷阵营顶着盾牌冒火冲门。夏侯惇单骑出城,长枪挑翻两面盾牌,马蹄踩过滚烫的火炭,皮肉焦糊味钻进鼻孔。他浑然不觉,枪尖上挑着半截烧焦的吕布军旗,嘶声喝道“吕奉先!你夺我兖州,杀我百姓,今日这火,是给你送葬的纸钱!”
吕布勃然大怒,拍马舞戟来战。两人在火场中交手三十余合,画戟削去夏侯惇半边兜鍪,长枪也挑破吕布肩甲。火星四溅里,夏侯惇独目充血,忽然卖个破绽,拨马往城门洞里跑。吕布纵马追入,赤兔马刚踏进门槛,头上千斤闸轰然落下——原来夏侯惇早命人拆了城门铁枢,用绞索吊着千斤闸,专等这一刻。
吕布大骇,弃马就地滚出,千斤闸擦着他后背砸进石缝,震得整面城墙簌簌落土。赤兔马被闸断脊梁,哀鸣而死。夏侯惇回马挺枪,枪尖抵住吕布咽喉“吕奉先,你的马死了,你的戟断了,还要打么?”
吕布双目赤红,忽然咧嘴一笑“夏侯盲眼,你可知陈宫早在我军出发时,便率三千轻骑去劫你濮阳粮仓了?”
夏侯惇却仰天大笑“陈宫?你当曹公为何调我来守小沛?就是等着他走这一步!”
原来曹操早算准吕布会分兵,已命于禁、乐进埋伏在濮阳道。陈宫劫粮不成,反被围歼。消息传来时,吕布正被夏侯惇堵在城门洞里进退不得,三千陷阵营在火场中折了大半。
夕阳西下时,吕布单骑逃往徐州,身后小沛城头,夏侯惇命人煮了三大锅粟米粥,分给守城幸存的两百士卒。他端着豁口的陶碗,独目中映着火光,对曹豹说“记住今日。曹孟德手下没有守不住的城,只有不愿守的人。”
曹豹面有愧色。夏侯惇却把碗一搁,从怀里摸出块脏兮兮的布,里面包着那枚早已干瘪的眼珠,在夜色里泛着褐色的光。
“明日派人送去徐州。”他嘿嘿一笑,“告诉吕布,他欠我一目,我记着呢。”
远处传来更鼓,小沛城头的火把在秋风里猎猎作响。夏侯惇靠着城墙坐下,独目望着星空,忽然哼起兖州老家的小调——调子走腔,却震得城垛上的铁甲嗡嗡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