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九年，夏。

　　雒城外的山道上，庞统勒住了马。他抬头望了望天，日头偏西，山谷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。身后三百轻骑也都停了下来，铁甲上沾着泥点子，人困马乏。

　　“军师，前面就是落凤坡了。”副将张任指着谷口说。庞统没答话，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“落凤坡？好名字。”

　　张任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。他是刘璋派来的降将，刚归顺刘备不到三个月，对这位新来的军师还摸不透脾气。只知道此人长得丑，浓眉掀鼻，黑面短须，偏偏性子傲，连主公都让他三分。

　　庞统翻身下马，蹲在路边拔了根草茎嚼着。草是苦的，他皱了下眉。这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襄阳，水镜先生司马徽院子里也长着这种草。那时诸葛亮总爱坐在东边那棵槐树下摇扇子，他偏要蹲在西墙角嚼草根。先生说他俩一个像龙一个像凤，可惜龙凤不能同窝。
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原地歇半炷香。”庞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“张任，你带两个人去前面探探，看有没有伏兵。”

　　张任领命去了。庞统靠在一块大石头上，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图。那是成都的城防图，他画了整整三个月。图边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，全是各门守将的姓名、籍贯、脾气秉性。连谁爱喝酒、谁怕老婆都记了。

　　“军师，”亲兵凑过来，“您说刘璋会不会真降？”

　　“降？”庞统把图折好塞回去，“他要是肯降，我犯得着从荆州跑到这儿来？”

　　他眯眼看了看谷道。两山夹一沟，最窄处只能过三匹马并排。这样的地形本该避开走，可绕道要多花五天。刘备在涪城等着他合兵,等不起。

　　“报——”张任快马回来，“谷里没动静，但北坡顶上好像有炊烟。”

　　庞统“嘿”了一声“炊烟？大中午的冒什么烟？那不是做饭，是在烧火把。”

　　张任脸色变了“军师的意思是有埋伏？”

　　“十有八九。”庞统拍拍手上的土，“可咱们还得走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刘璋那帮人算准了我会绕道。”庞统翻身上马，“你看啊，他们在这条路上设伏，又故意让我看见炊烟。就是想吓唬我改道。我一改道，多走五天，涪城那边粮草就接不上。到时候主公还得退回来。”

　　张任愣了半天“那……那咱们硬闯？”

　　“硬闯？”庞统斜了他一眼，“我像那么笨的人吗？”

　　他招手把几个百夫长叫过来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众人领命而去。

　　半炷香后，三百骑兵分成三拨。左队一百人沿着山脚走，每人马尾巴上绑根树枝，跑起来尘土飞扬。右队一百人上北坡，专挑草密的野路爬。庞统自己带剩下的人慢悠悠地走谷道中间。

　　“军师，”亲兵小声问，“您这是唱的哪出？”

　　“左边那队是障眼法，让伏兵以为咱们要走谷底大路。右边那队是抄他们后路。北坡上要真有伏兵，看见左边尘土滚滚，肯定都把脑袋伸出来看。这时候右边那队从上面冲下来，他们连刀都拔不利索。”

　　“那咱们呢？”

　　“咱们当诱饵。”庞统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黄牙，“走，让刘璋的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凤雏。”

　　进了谷口不到一里地，两边山上果然响起梆子声。箭像蝗虫一样飞下来。庞统早有准备，每人举着块从老百姓家借的门板挡箭。边挡边走，眼看就要到最窄处。

　　突然前面乱石堆后头站起一排弓手，箭头全对准了庞统。

　　“哟，”庞统勒马，“还真看得起我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北坡上杀声震天。张任带着一百人从山顶冲下来，连砍带踹。伏兵猝不及防，阵脚大乱。与此同时，谷口方向也传来喊杀声——刘备派来接应的魏延到了。

　　庞统哈哈大笑，催马就往里冲。眼看冲出谷口了，他忽然觉得脖子一凉。低头一看，一支箭从前面射来，正钉在锁骨缝里，血顺着铁甲往下淌。

　　“军师！”亲兵扑过来扶他。

　　庞统摆了摆手，想说什么，嘴里却涌出血沫子。他扭过头看落凤坡那三字石碣，忽然又笑了，含含糊糊地说“凤雏……落坡……这名字……真他娘的准。”

　　张任杀散伏兵赶过来时，庞统已经不行了。他躺在亲兵怀里，眼睛还瞪着天。

　　“告诉主公，”他喘着气说，“成都城防图在……在我马鞍袋里。东门守将刘璝……好酒……每晚必醉……可劝降。北门……北门那个……”

　　没说完就咽气了。时年三十六岁。

　　后来刘备取成都，果然按他遗计先攻东门。刘璝醉得连甲胄都穿反了，一仗即溃。北门守将张翼听说东门破了，自己开城投降。

　　庆功宴上，刘备叹口气说“要是士元还在……”话没说完就抹眼睛。

　　诸葛亮摇着扇子没吭声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襄阳，司马徽院子里那个蹲墙角嚼草根的丑小子。先生说他俩是一龙一凤，可惜龙凤难同巢。如今凤落坡上，只剩龙独自腾云了。

　　当晚诸葛亮去庞统坟前烧了张纸。纸上是新画的地图，从荆州到成都，每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“士元兄，”他对着土坟说，“你画的图太糙，我帮你改好了。下辈子要是还投军，记得跟我商量着来。”

　　坟头草动了一下。诸葛亮笑了“行，知道了，嫌我多事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，转身走了。走出老远又回头喊“那草别嚼了，苦！”

　　风把坟头的苦草吹得沙沙响。没人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