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当前页

龙渊阁煮酒论三国英豪

 

  建安七年的深秋,许都城外三十里处,有座不起眼的土岗,岗上孤零零立着一座三间茅舍,檐下挂着块歪歪斜斜的木匾,上书“龙渊阁”三字。说是阁,实则连楼都没有,可这名字却透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气。茅舍主人姓赵名珪,字伯玉,原是徐州牧陶谦麾下幕僚,自曹操屠徐州后便隐姓埋名,在此结庐而居,靠替往来客商代写书信度日。

  这一日晌午,赵珪正蹲在院中石磨旁碾豆子,忽听得岗下马蹄声急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三骑疾驰而来,为首一人身长八尺,面如冠玉,正是曹操帐下谋士郭嘉郭奉孝;中间那人圆脸短须,腰悬酒葫芦,却是刘备麾下简雍简宪和;末尾那骑最是古怪,马上乘客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腰间别着半截断剑,细看竟是吕布旧部张辽张文远。

  赵珪手里铜勺“当啷”掉在磨盘上。这三人分属曹、刘、吕三家,如今吕布已死,张辽降曹,简雍随刘备寄居许都,郭嘉更是曹操心腹,怎会凑到一处?

  “伯玉先生好雅兴。”郭嘉翻身下马,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,“曹公新得的好茶,特命我送来。”简雍却径直闯进灶房,掀开锅盖瞧了瞧“老赵,有酒没?我打许都溜出来,午饭还没着落。”张辽最后一个进门,默默把断剑靠在墙角,蹲到灶前添了把柴。

  赵珪手忙脚乱烧水烹茶。郭嘉倚着门框看院中老槐,忽然笑道“昨儿在曹公府上,听见伯玉的旧作——‘龙游浅水遭虾戏’,写得妙。”赵珪手一抖,茶盏差点摔了。那是他五年前骂曹操“名为汉相实为汉贼”的诗,后来删了后半截才敢传出去。

  简雍从灶间探出头“要我说,虎落平阳被犬欺更应景。”他指指张辽,“文远在吕布手下时多威风,现在曹营里连个先锋都排不上。”张辽往灶膛里塞了把豆秸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“宪和兄在刘豫州处不也天天种菜?”

  郭嘉咳嗽一声“今日不谈国事。伯玉,你这龙渊阁缺副对联,我出上联——龙潜深渊待云起。”简雍抢道“我对虎卧平阳等风来。”张辽闷声道“犬守柴门怕客至。”赵珪苦笑着摆出四只陶碗“三位,喝茶。”

  茶过三巡,简雍掏出个布包,打开是半只烧鸡。“许都东市偷的,”他撕下鸡腿递给赵珪,“别嫌寒碜,刘豫州府上现在顿顿吃萝卜。”郭嘉从袖中摸出把金瓜子“曹公赏的,够买十只鸡。”张辽盯着金瓜子看了半晌,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干粮“我上月饷银还没发。”

  赵珪把烧鸡、金瓜子、干粮都摆在磨盘上,转身从床底下摸出坛自酿的黍酒。四只粗陶碗斟满,酒面浮着细碎的粟米壳。简雍抿了一口,龇牙咧嘴“老赵,你这酒比刘豫州种的菜还难吃。”

  “总比曹公的‘鸡肋’强。”郭嘉忽然冒出一句。简雍“噗”地喷了酒,张辽筷子停了停。赵珪装没听见,拿火钳拨弄炭盆。

 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儿。郭嘉捏着酒碗,忽然道“伯玉,当年你在陶谦麾下守郯城,见过曹公屠城吧?”赵珪手背青筋暴起。简雍踢了郭嘉一脚,张辽低头啃干粮。

  “见过。”赵珪声音发涩,“泗水里漂的尸首把河都堵了。”他抬头看郭嘉,“奉孝先生今日是替曹公来探口风的?怕我写诗骂他?”

  郭嘉笑了“曹公要是怕人骂,许都城墙上早贴满诗了。”他指指简雍,“宪和天天在刘豫州耳边骂曹公,曹公还给他发俸禄呢。”简雍嘀咕“那点俸禄够买啥……”郭嘉不理他,转向张辽“文远,你说吕布该不该杀?”

  张辽手里干粮“咔嚓”掰断了。院中静得只剩灶膛余烬“噼啪”声。半晌,他闷声道“温侯待我恩重,可……”可什么没说出来。简雍给他续上酒“可曹公给饭吃。”张辽一仰脖灌了。

  赵珪忽然起身,从屋里翻出张旧地图铺在磨盘上,墨迹都洇了。“建安三年冬,”他指甲划着地图,“吕布求袁术救兵,袁术派韩胤带粮草来,走到半路被刘备截了。”简雍点头“那次我跑的腿,刘豫州带五百人夜袭韩胤大营。”赵珪又指另一处“曹操围下邳,郭奉孝献计水淹七军。”郭嘉含笑不语。张辽把地图转了半圈,指着重镇小沛“我在这儿和夏侯惇打过仗。”他手指顺着泗水划下去,“后来水淹过来,我的弟兄们……”没再说下去。

  日头偏西,简雍起身要回许都。郭嘉从怀里又掏出个木匣“曹公说,伯玉先生若肯出山,司空军祭酒的位置虚位以待。”赵珪接过木匣,里头是副新棋子,玉石做的,棋子底面刻着魏、蜀、吴三字。他掂了掂,放回磨盘“替我谢曹公,就说赵珪只会碾豆子。”

  简雍上马前回头喊“老赵!下月初五刘豫州请客,萝卜宴,来不来?”郭嘉翻身上马“初五曹公宴群臣,主菜是鸡肋。”张辽最后出门,把断剑重新别回腰间,闷声道“我初五当值。”

  三骑消失在岗下暮色里。赵珪收拾残席,发现磨盘底下压着张字条,郭嘉的笔迹“龙潜深渊,终非池物。”翻过来背面是简雍歪扭的字“萝卜管够。”最底下张辽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刀形。

  赵珪把字条凑近油灯点了。火苗舔着纸边时,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洛阳太学,和郭嘉同窗时说过的话——那时郭嘉说“我要辅佐明主定天下”,他说“我要让天下人都有豆饭吃”。如今郭嘉的明主屠了徐州,他的豆饭喂了乱世。窗外秋风又起,吹得龙渊阁木匾“吱呀”作响。赵珪拎起酒坛,把剩酒全倒在磨盘上“喝!喝完了好碾明儿的豆子。”

  月光从茅檐漏下来,照着磨盘上四只空碗。远处许都城头灯火明灭,不知谁家宴席正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