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,汉中大营的梧桐叶落得比往年都早。黄忠蹲在帐前磨他那柄卷了刃的环首刀,刀石上溅起的火星子映得他满头白发根根发亮。帐帘一掀,法正端着碗药汤出来,差点踢翻他的磨刀水。
“老将军,将军说了,您这臂伤得养。”法正把药碗往他跟前一搁,“昨儿定军山那箭簇再偏半寸,您这右胳膊可就废了。”
黄忠没抬头,手指弹了弹刀刃“法孝直,你算算,从长沙跟到这儿,我换过多少把刀了?”
“少说七把。”
“七把刀,三匹马,四任主公。”黄忠突然笑了,露出缺了颗的门牙,“可你看对面曹营那帮崽子,哪个不是三十出头就当上校尉了?我三十四岁还在刘表手底下当个中郎将,天天给人家看粮仓。”
法正蹲下来,把药碗又往前推了推“所以您就非要跟赵将军抢先锋印?人家可才四十。”
“四十?”黄忠哼了一声,“我四十那年还在跟关羽怄气呢。后来想想,怄什么怄?人家说得对,老兵油子带不了精兵。结果呢?雒城那一仗,要不是我这老兵油子装怂诈降,庞军师能中那流矢?”
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,把刀往地上一插“孝直,你说句实话——这次打夏侯渊,你押谁赢?”
法正捋着山羊胡没吭声。他太清楚这老头的脾气了,从长沙到葭萌关,黄忠打了四十年仗,光是“老卒无用”的闲话就听了四十年。可偏偏定军山那地势,还真就得这老头去——夏侯渊扎营在半山腰,粮道卡在走马谷,非得有个不要命的带队攀崖不可。
“将军算过概率。”法正慢悠悠开口,“您去,六成;赵将军去,四成。”
“放屁!”黄忠跳起来,“赵云那小子稳当,六成能全身而退。我去?我是奔着斩将去的!”
正吵着,帐外传来马嘶。赵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,甲胄上还挂着露水“老将军,将军有令,明日夺粮,您带三百老兵佯攻南麓,我率精锐抄北道——”
“等等等等。”黄忠伸出磨刀的手,“赵云,你跟我交个底,汉中这仗打完,你打算干嘛?”
赵云愣了愣“回成都练兵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等丞相北伐令。”
黄忠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“听见没?孝直你听见没?四十岁的人,嘴里就剩‘等’字了!我七十了,我都没说等!当年在长沙,韩玄让我等,我等了;后来在葭萌,主公让我等,我也等了。这回打夏侯渊,老子不等了!”
他说完扛起刀就往马厩走,走出七八步又回头“赵云!明天你带你的精兵,我带我的老兵。咱俩打个赌——谁先摸到夏侯渊的帅旗,谁就跟主公讨个令,让输的那个当着全军喊三声‘老卒不老’!”
赵云那张白脸憋得通红“老将军,您这胳膊……”
“胳膊断了还有左手!左手断了还有牙!”黄忠已经爬上马背,缺门牙的嘴咧着笑,“当年廉颇八十还能吃三斗米,老子才七十,一顿还能啃俩羊腿!”
第二天寅时,黄忠带着三百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摸黑上山。这些人最小的四十五,最大的跟黄忠同岁,有个叫张著的伙夫头,挑着扁担跟了半辈子军,国字脸上全是灶灰印。黄忠挨个拍肩膀“各位老哥老弟,咱这帮人凑一块儿,加起来快两万岁了。两万岁打一仗,够本!”
山风硬,吹得崖壁上的枯藤簌簌响。夏侯渊在帐篷里烤火呢,忽听南麓喊杀声震天,亲自带兵来堵。这边黄忠带着老兵们把树枝绑在马尾上跑圈,扬起的尘土遮了半片天。夏侯渊正犹豫要不要调北道守军,忽然看见对面阵里冲出来个白胡子老头,骑着匹枣红马,举着环首刀,嘴里不知道嚷嚷什么。
“那是谁?”夏侯渊眯眼。
“好像……黄忠?”
“就那个七十岁的老匹夫?”夏侯渊乐了,“刘备没人了?”
他这话音没落,黄忠的马已经到了二十步外。老头刀法一点不花哨,就是劈、砍、撩三式来回使,可架不住快——快得跟四十年前在长沙砍山贼时一模一样。夏侯渊举枪去格,虎口震得发麻,心说这老东西吃什么长大的?
打到第五合,黄忠忽然把刀往上一抛。夏侯渊下意识抬头,就见老头整个人从马背上蹿起来,左手接刀,照着帅旗杆子就是一下。旗杆断的瞬间,黄忠一脚蹬在夏侯渊马脖子上,借力翻回自己马背,顺手扯下半截旗子往腰里一掖,拨马就跑。
“追!”夏侯渊眼睛都红了。
这一追就追进了走马谷。等夏侯渊发现两边山崖上全是赵云的弓弩手时,黄忠已经勒马回头,从腰里抽出那半截旗子晃了晃“夏侯将军,您那帅旗,我替您收着啦!”
后来庆功宴上,刘备亲自给黄忠斟酒。老头左手缠着绷带——抓旗杆时蹭掉块皮——右手端着酒碗直哆嗦。赵云过来敬酒,黄忠拿碗底敲他盔甲“服不服?”
“服。”赵云老老实实,“可老将军,您那刀扔天上的打法,谁教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黄忠灌了口酒,“我自己琢磨的——七十岁的人了,变招快不过你们小年轻,只能换个法子出老千。”
满堂大笑。法正凑过来小声说“将军,您这手‘抛刀计’,回头得写进兵书。”
“写个屁。”黄忠把碗一撂,“兵书上没写‘老兵油子装怂’的章法。孝直你记着——天下名将,三十岁靠力气,四十岁靠经验,五十岁靠脑子,六十岁靠脸皮。我七十了,靠的是——”
他指指缺了的那颗门牙“靠这儿漏风,喊杀的时候动静大。”
后来黄忠活到七十五,临死前把张著叫到床前“我那几个刀谱,你挑能用的记着。剩下那些花架子——算了,扔灶膛里烧火吧。”
张著哭着问为什么。
老头咧嘴笑“因为老子当年也没学全。战场上的事,哪有什么全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