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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末孤影徐元直的隐士抉择

 

  中平六年的颍川,秋雨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。连绵的雨丝将嵩山余脉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,山道上泥泞不堪,偶有赶路的商旅骂骂咧咧地牵着骡马绕行。然而在阳翟县城西二十里处,一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草庐却安静得很,檐下滴水成帘,堂中却传来清晰的翻简声。

  徐庶放下手中的管子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案上摊着三卷竹简,左首是郑玄注的周礼,中间是半部孙武子,右边那卷最旧,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,却是他自己抄录的商君书。角落里的炭盆散着微弱的暖意,烤得竹简微微翘曲。

  “元直,你又在看这些杀伐之术。”诸葛瑾掀帘而入,带进一股湿冷的风,“前日张仲景先生来此,说你这般日夜苦读,不出三年眼睛便要坏掉。”

  徐庶笑了一下,把竹简卷好“张先生倒是操心,上回他劝我少食寒食散,我也应了。不过——”他指了指案角堆着的七八卷空白木牍,“这些总要写完。”

  诸葛瑾叹了口气。他知道徐庶在写什么——是给乡里子弟编的蒙学课本,正打算用三百个常用字重写急就章。可他也知道,这不过是幌子。真正让徐庶夜不能寐的,是半个月前从洛阳传来的一封密信。

  信是好友石韬写来的。石韬在太学读书,信中言语闪烁,只说“十常侍与何大将军相争日急,宫省间已有刀兵之议”,末尾添了一句“董仲颖拥西凉精兵,按兵河东,其心叵测。”徐庶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七遍,最后用油布包了,塞进床底陶瓮里。

  “你当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里教书?”诸葛瑾忽然问。

  徐庶不答,起身推开窗。雨已经小了,竹林间腾起薄薄的白雾,远山如黛。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从洛阳逃出来时的样子——那时他还不叫徐庶,叫徐福。彼时他腰间悬剑,怀里揣着二十七个血字名单,在函谷关被守关卒拦下盘问,幸亏同行的石广元塞了半串五铢钱,才混出关去。

  那二十七个名字,是他用三年时间查出来的。颍川豪族李氏强吞邻田,逼死农户十七口,县寺不问。徐福夜入李宅,手刃主仆七人,然后亡命江湖。后来他改了名字,把剑熔了打成锄头,可那锄头至今没用过——他地里种的菜,总被野兔啃得七零八落。

  “你上回说荆州刘景升招贤,”徐庶忽然开口,“可刘表其人如何?”

  诸葛瑾摇头“外宽内忌,好谋无断。去年单骑入宜城,靠的是蒯良蒯越,可转眼就把蔡瑁捧得比蒯家还高——此公用人,不过是制衡之术。”

  “那你说谁可?”

  “我弟。”诸葛瑾脱口而出,随即苦笑,“可惜他今年才十七,还在隆中种地。”

  徐庶也笑了。他见过诸葛瑾那个弟弟,去年冬天来阳翟买书,顺道寻兄长。少年人穿一袭青布直裰,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,把徐庶院子里晾的竹简一张张正反面看完了,临走时说“第三卷九地篇注疏有误,孙武子论九地,重在示形动敌,孙膑注却偏了。”当时徐庶惊得半天说不出话——那卷竹简是他自己写的注,错处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  “孔明今年十七……”徐庶喃喃道,“再过五年,天下若更乱些,他倒正好。”

  “你呢?”诸葛瑾追问,“你今年二十九了,徐福。”

  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了一下。徐庶沉默片刻,从袖中摸出一块半截的玉玦——是他父亲留下的,断口处磨得光滑,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。“我爹临死前说,徐家世代寒门,想出头只有两条路要么读书做经师,要么投军搏功名。”他把玉玦收回袖中,“可这两条路,都救不了颍川的百姓。”

  诸葛瑾不语。他知道徐庶在想什么。去年黄巾余党复起,波才部流窜颍川,官兵剿了三个月,百姓反倒死得比贼人还多——因为军粮要从百姓身上征,徭役要从百姓身上派。徐庶带着学生帮着修坞堡、储冬粮,忙了整整一个秋天,最后却看见郡兵把坞堡强征作军营,百姓又只好露宿野地。

  “所以你要等。”诸葛瑾说。

  “等一个能看清路的。”徐庶把窗关上,“刘景升看不清,袁本初好大喜功,曹孟德倒是能看清,可他太能看清了——连百姓口袋里有几个铜板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
  “那诸葛孔明呢?”

  徐庶没接话。他弯腰从床底陶瓮里摸出那封石韬的信,就着炭火点着了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竹简上“董仲颖”三个字渐渐焦黑卷曲,化成灰落在泥地上。

  门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嬉闹声。雨停了,几个学生举着竹竿在打枣,枣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,泥水溅了满脸。徐庶推开柴门喊“石韬那小子——对,就是你,把仓颉篇背三遍再玩!”叫石韬的孩童吐了吐舌头,一溜烟跑了。

  诸葛瑾看着徐庶蹲下身捡枣,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没有变。三年前他手刃李宅七人时,大概也是这般——把外衫一脱,露出里面的短褐,蹲在泥地里捡拾滚落的枣子,只是枣子换成了人头。

  “元直,”诸葛瑾临走前说,“若是将来有人来请你出山,你去不去?”

  徐庶把枣子兜进衣襟,想了想“得看是谁来请。”

  “若是曹操呢?”

  “不去。”

  “若是刘备呢?”

  徐庶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来去年在平顶山遇到的那个卖草鞋的汉子,自称中山靖王之后,身边跟着个红脸大汉和一个燕颔虎须的黑脸,三个人在路边分食一个胡饼,黑脸的把饼渣都舔干净了。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刘备——当时还以为是逃难的流民。

  “若是刘备……”徐庶把枣子倒进陶罐里,“他得先有个站脚的地方再说。”

  诸葛瑾走后,徐庶又坐回案前。天将黑未黑,他摸出半截蜡烛点上,继续写蒙学课本。写到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时,忽然停笔,在旁添了一行小字“性相近,习相远,苟不教,性乃迁——教之道,贵以专。”

  这行字他改了三遍,最后把“贵以专”划掉,改成了“贵以时”。

  窗外竹林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。徐庶吹熄蜡烛,摸黑上了床。明天张仲景还要来复诊眼睛,他得睡个早觉——至于天下大事,就留给那些睡得晚的人去操心吧。他闭上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诸葛孔明种的麦子,该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