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当前页

卧龙吟断五丈原秘录

 

  建兴十二年秋,五丈原的夜风裹着渭水寒雾,将中军帐前的七星灯吹得明明灭灭。诸葛亮披着鹤氅独立辕门,望见西北方将星摇摇欲坠,手中羽扇不觉攥紧了三分。帐内传来姜维压低嗓音的劝谏“丞相,司马懿坚守不出已逾百日,我军粮草……”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截断,诸葛亮以袖掩口,借着灯火瞥见帕上暗红,不动声色将帕子卷入袖中。

  “伯约,取我舆图来。”他忽然展颜一笑,那笑容竟似当年隆中草庐时一般清朗。姜维捧图跪坐,只见丞相指尖划过陈仓道“你可知司马懿为何死守不战?他在等——等秋雨泥泞,等我军粮尽,更在等我……”烛火猛地一跳,诸葛亮将“死”字咽回喉间,转而指向斜谷“明日你带三千精兵去此处置旗鼓为疑兵,我自引大军退往祁山。”

  这话说得轻巧,姜维却听得心惊。自街亭失利后,丞相用兵愈发如履薄冰,此番竟要分兵?他正要争辩,忽见帐外闪进一人,却是长史杨仪捧着竹简急报“丞相!东吴诸葛瑾遣使密信,言孙权已答应出兵合肥,但……”杨仪偷觑诸葛亮面色,声音渐低,“但需我军先破司马懿主力,吴军才肯渡江。”

  诸葛亮闭目良久,羽扇轻摇的节奏渐渐乱了。建兴六年他上出师表时写道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”,彼时只当是臣子本分,如今才知这八个字里藏着多少咬牙硬撑的深夜。他突然想起先帝托孤时那句“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”,当时吓得跪地泣血,此刻竟有些明白刘备为何要说这话——这千钧重担压在谁肩上,谁都可能被压断脊梁。

  “取纸笔来。”他睁开眼,眸中精光暴涨,“我写密信与孙权,就说……就说我诸葛亮愿以汉中三郡为质,求他立即发兵。”姜维与杨仪同时色变,汉中乃蜀汉门户,若真割让无异于自毁长城。诸葛亮却已提笔,笔锋划过竹简时竟发出金石之声“告诉孙权,若此战能拖住司马懿主力,待我取长安,汉中三郡原样奉还不说,另有厚谢。”

  待信使连夜出发,诸葛亮方才卸了力般跌坐席上。姜维这才发现丞相双足浮肿,履袜竟被撑得脱线。他喉头哽咽,却听诸葛亮哑声笑道“伯约莫哭,我还没死呢。去把马岱叫来,我有话交代。”马岱入帐时带着满身夜露,诸葛亮从枕下取出一锦囊“若我死后,魏延必反。你依计……”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呛咳,马岱跪地捧囊,泪珠砸在锦缎上洇出深色圆点。

  次日大军拔营时,当地百姓扶老携幼来送。一白发老翁颤巍巍捧出双新纳的布鞋“丞相穿这个,草鞋扎脚。”诸葛亮下马欲接,忽见老人家身后孩童举着面小旗,上头歪歪扭扭绣着“汉贼不两立”。他心头剧震——这旗子必是哪个伍长教孩童绣的,可这八个字何尝不是他自己刻进骨血的执念?当年在先帝灵前立誓时何等壮怀激烈,如今才知最难的不是“讨贼”二字,是年年月月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,还要咬着牙说“再战”。

  退至祁山时秋雨果然滂沱。司马懿大军不急不缓尾随,却始终保持三日路程。诸葛亮在雨中舆车时忽然笑出声来,对姜维说“你道司马懿在等什么?他在等我死。可你道我为何偏不退得慢些?我在等他急。”他掀开车帘指向魏军方向,“他越追不上我,越疑心有伏兵。这渭南营寨咱们还留着灶火,让马岱每日增灶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前方探马骤报吴军已出濡须口!诸葛亮猛地坐直身子,雨珠顺着车檐滴进脖颈也浑然不觉。他颤抖着展开舆图,手指从合肥划到长安,又从长安划到成都,最后重重按在五丈原上“传令!全军调头!明日与司马懿决战!”帐下将领面面相觑,唯独姜维看见丞相眼底燃着近乎回光返照的亮光。

  当夜诸葛亮强撑病体巡营,见士兵们就着雨水啃干粮,竟解下腰间玉佩塞给火头军“去换几坛酒来,就说……就说我说的,淋雨喝酒能驱寒。”士兵们欢呼起来,有个益州口音的小兵边抹脸上的雨水边喊“丞相,等打完仗我请您吃我们新都的泡菜!”诸葛亮笑着应好,转头对杨仪说“记下这人的名字,若我……若将来北伐成功,给他家免三年赋税。”

  五更鼙鼓响起时,诸葛亮端坐四轮车出阵。司马懿在对面高坡望见蜀军阵前那面“汉丞相武乡侯”大纛在雨中猎猎作响,竟下意识后退半步。诸葛亮用尽全身力气喊道“司马仲达!你等雨停,我偏不让你等!”羽扇一挥,姜维率铁骑直冲魏军左翼。

  这场雨战从清晨杀到黄昏,蜀军人人浴血却越战越勇。诸葛亮在车上看得真切,魏军阵脚已乱,只要再有一支生力军……他猛地回头看向祁山方向,却见马岱的旗号竟往西去了。霎时天旋地转,他明白这是自己昨日那锦囊起了效——马岱按计去断魏延归路了。

  “丞相!”姜维满身是血冲回来,“司马懿退了!我们赢……”话未说完便见诸葛亮歪在车上,羽扇跌落泥泞,嘴角却噙着笑“退兵……回汉中。”他攥住姜维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“记住,南中那个孟获……”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。

  三日后蜀军退回剑阁,诸葛亮在病榻上收到司马懿书信,展开一看见写着“仲达请教丞相此战究竟谁赢了?”诸葛亮大笑三声,提笔回信“你猜。”封好交给来使后又叫住他“且慢,再带句话——就说我请他明年此时还在五丈原喝酒。”来使走后,诸葛亮对姜维叹道“司马懿看了这信,至少三个月不敢动兵。趁这功夫,你替我去趟南中……”

  是夜将星陨落,但五丈原的七星灯竟无风自灭,反倒帐外万千火把同时亮起——那是士兵们自发举着火把在传令“丞相说,今夜不灭火,咱们照路回家!”火光照着诸葛亮遗容,仿佛当年隆中书生睡熟在晨光里,案头还摊着改到一半的梁父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