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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胆银枪照汉水

 

  建安二十四年春,汉水南岸的芦苇荡还泛着枯黄,风一吹,便簌簌地往人甲胄缝里钻。赵云勒住缰绳,胯下白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白雾瞬间被江风吹散。他身后只跟着三十骑,个个满身泥泞——两个时辰前,他们刚从曹军运粮队的伏击圈里杀出来,此刻人困马乏,连枪尖都凝着暗褐色的血痂。

  “将军,北岸曹字旗又多了三面。”副将张著压低声音,手指向对岸。赵云眯眼望去,果然见曹军营寨如蚁群般蠕动,新扎的木栅后头,数不清的云梯正在往营墙上靠。他心中咯噔一下黄忠老将军昨夜带五千人去劫粮,约定午时回营,如今太阳偏西还不见人影,怕是遭了张郃的埋伏。

  “回营!”赵云一夹马腹。三十骑刚冲出芦苇荡,迎面撞上曹军斥候。对方约莫百来人,领头的校尉一见白袍银甲便嘶声喊“是赵云!快报——”话音未落,赵云已纵马突入阵中。他竟不使枪,左手夺过校尉的环首刀,右手拽住对方束甲绦带猛一带,那校尉整个人飞离马鞍,被赵云横担在马背上。其余曹兵吓得四散奔逃,赵云也不追赶,只把那俘虏往地上一掼“说!张郃围了黄老将军没有?”

  俘虏筛糠般抖着“围、围了!张将军说赵云的救兵不到晌午就得来,特意在东南谷口设了三道绊马索……”

  赵云心头火起,面上却只冷哼一声。他撕下俘虏的衣摆擦净手上血污,对张著道“你带十人绕道回营,告诉邓芝——若见我营中火起,便紧闭寨门放箭,莫管我死活。”张著急道“那将军您呢?”赵云已翻身上马,银枪往北一指“我去会会张郃的绊马索。”

  这一去便是孤军深入。三十骑变作二十骑,又变作十二骑,等冲到东南谷口时,赵云身后只剩七人。谷口果然横着三道粗麻绳,绳上还挂着铃铛。赵云勒马立在谷外,忽然解下头盔,露出满头白发——他才四十出头,鬓角却已霜雪般斑白。他把头盔往地上一摔,对七名骑兵笑道“诸位可听过‘空营计’?”

  七人面面相觑。赵云不待他们答话,突然纵马冲入谷口!第一道绊马索被他枪尖挑断,第二道被他用马鞭卷住甩开,第三道眼看就要绊住马腿,他却猛提缰绳——白马竟从绳上飞跃而过!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,谷里曹军伏兵以为中计,顿时鼓噪起来。赵云却拨马便走,边跑边喊“张郃!你爷爷赵云在此,有种来追!”

  张郃在谷顶看得真切,冷笑道“赵云疯了不成?三百人追他一人,踩也踩死了。”他令旗一挥,三千步骑如潮水般涌出谷口。谁知赵云跑出二里地突然掉头,银枪一抖扎进领头的曹将咽喉,借力一挑,那尸体直直飞向张郃帅旗!“砰”一声砸断旗杆,曹军阵脚大乱。

  赵云趁机冲入敌阵,枪起处如梨花纷落,专挑旗手和鼓吏扎。他每扎倒一个旗手,便夺过旗帜往自己怀里塞,片刻间竟抱了七八面曹字旗。张郃气得暴跳“放箭!连旗带人一起射!”箭矢如蝗虫般飞来,赵云却把怀里的旗子往地上一插,舞枪拨箭,且战且退。那些旗子插在泥地里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远远看去倒像一支军队打着旗号在冲锋。

  曹军弓箭手慌了神,瞄准的功夫赵云的枪已经扫到面前。如此三番五次,张郃终于觉出不对——赵云专往人多的地方钻,却从不恋战,每次冲锋必带走几面旗。他正要下令全军压上,忽然听见本寨方向鼓声震天。回头望去,只见营寨后面狼烟滚滚,一杆白字大旗迎风招展。

  “赵云的援军到了!”不知哪个兵先喊了一嗓子。张郃心头一紧——他分兵去劫黄忠,营里只剩老弱病残,若被赵云端了老窝……正犹豫间,赵云忽然杀了个回马枪,直扑张郃中军!张郃身边的亲卫挺枪来刺,赵云不躲不避,硬用左肩甲接了那一枪——“咔嚓”一声甲片碎裂,他竟借力撞进张郃马前,银枪横扫,将张郃连人带马掀翻在地!

  “拿命来!”赵云举枪要刺,张郃就地一滚躲开,连头盔都不要了,翻身骑上亲兵的马就跑。赵云却不追他,转身又去夺旗。这回曹军彻底乱了,三千人挤作一团,被赵云带着七骑追着砍杀,直退到汉水边。

  此时上游忽然传来战鼓声。邓芝带着营中残兵老弱,竟把所有战鼓搬到江边猛擂。黄忠也杀出重围,从侧翼掩杀过来。曹军腹背受敌,又被江水所阻,当夜溃退三十里。

  战后清点,赵云带回来的二十一面曹字旗堆在辕门外像座小山。刘备闻讯赶来,拉着赵云的手看了又看,忽然瞥见他左肩甲碎处渗着血,眼圈便红了“子龙一身都是胆,可也得惜命啊!”赵云单膝跪地,银枪往地上一顿“主公,枪在人在,旗丢了,臣给您抢回来了。”

  当晚庆功宴上,黄忠端着酒碗直摇头“我老黄劫粮被围,反倒要子龙来救,这张老脸……”赵云却笑着打断他“老将军砍的曹军人头,比我这二十一面旗可多多了。”众人哄堂大笑。唯有诸葛亮轻摇羽扇,望着赵云鬓边白发若有所思——半晌才叹道“今日方知,常山赵子龙,原来也是会老的。”

  只是那杆银枪插在营门口,映着火光,依旧亮得扎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