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的下邳城，月色被战火熏得昏黄。曹操大军围城已逾半月，城中粮草将尽，吕布每日在城头酗酒，鞭打士卒的声音夜夜不绝。关羽立在西门箭楼上，青龙偃月刀的刀锋映着残月，像一泓凝住的秋水。
他今夜值哨，却听见城西曹军大营方向传来断续的琵琶声。那弦音生涩，弹的竟是关雎，错了两处，像有人用指甲硬生生从琴弦上刮过去。关羽皱眉——曹营中何人半夜弹这等曲子？
三更时分，一个黑影从曹营方向蹿出，猫着腰钻进城外芦苇荡。关羽示意周仓放箭，却见那影子忽地站直，冲城头摆了摆手，月光下露出一张极俏丽的脸，头上绾着男子发髻，耳垂却分明有针眼。
“关将军！”那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像银铃从布囊里漏出来，“我乃貂蝉，有要事禀报！”
关羽命人放下吊篮。女子攀上城头时，怀里滚出一只竹筒，封蜡上印着司徒王允的私章——七年前董卓伏诛那夜，关羽见过这个印。
“吕布明日卯时要开北门献城。”貂蝉喘息未定，鬓边碎发被汗水贴在颊上，“他要把董卓旧部李傕的党羽引进城来，里应外合……曹操不知道这事，他以为吕布要降他。”
关羽握着竹筒的手紧了紧。若让李傕残部入城，下邳百姓必遭屠戮——当年董卓焚洛阳时，关羽亲眼见过那些西凉兵是怎么把婴儿挑在矛尖上的。
“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曹操？”
貂蝉冷笑“曹营里谁信一个弹琵琶的营妓？我今夜弹错两处弦，是给北门守将高顺递暗号，告诉他我平安出城了。高顺的人半个时辰后会在芦苇荡接应我回去，若我回不去，吕布立刻知道事泄，今夜就要杀人祭旗。”
关羽盯着她眼睛。这女子说话时右手始终按着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柄不过一尺长的短剑，剑鞘缠着褪色的红绳，是七年前吕布送她的及笄礼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请将军带三百刀斧手伏在城隍庙后街。”貂蝉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铜簪，展开竟是一张巴掌大的羊皮图，“卯时初刻，吕布开北门放李傕的人进来，我哄他说曹操中计撤了西寨，他必亲自来城隍庙查看——那庙里供的是他生母牌位，他每月十五都要来上香。只要绊住他一炷香功夫，让曹军从南门破城……”
关羽忽然打断她“吕布是你夫君。”
貂蝉手一抖，铜簪掉在青砖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她弯腰去捡，肩头颤了颤，再直起身时脸上已没了表情“他把我当玩意赏给部将杨奉那夜，我就在等今天。”
“杨奉上月偷你肚兜的是不是？”关羽问。
貂蝉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刀锋似的光“将军知道？”
“周仓巡夜撞见杨奉从你帐后翻墙，我让他闭嘴。”关羽把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，刀尾没入城砖三寸，“你要报私仇，我不管。但李傕的人进来要杀百姓，我管。你说吕布每月十五去城隍庙——今天十四。”
貂蝉脸色骤变。
城东忽然传来一声炮响，曹军开始攻南门了。鼓声震得箭楼瓦片簌簌落灰。貂蝉扑到垛口往下看，只见南门方向火把乱窜，却有一支人马悄悄往北门摸——高顺的陷阵营，甲叶上都缠着黑布。
“来不及了！”貂蝉扯住关羽袖甲，“高顺提前动了！他若先接应李傕的人进来……”
关羽反手扣住她手腕“你从曹营来，路上碰见什么？”
“一个挑粪的老头，他扁担里藏着曹纯的令箭——是曹纯放我过来的。”
关羽眼中精光一闪。曹纯是曹操族弟，专管刺探敌情。他忽然明白貂蝉为何能摸到西门曹纯故意的。曹纯要借她的嘴，看看关羽今夜是守城还是反水。
“周仓！”关羽低喝，“带五十人去北门，看见缠黑布的兵就射，别管是谁的令箭。”又转向貂蝉，“你跟我去城隍庙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吕布若真孝心动天去上香，我拦他时你若动手，我先砍你。”
貂蝉把短剑往腰带里一别，笑得眼尾起了细纹“将军放心，我这剑是留给杨奉的。”
卯时正刻，城隍庙的铜钟自己响了——是风吹得绳头晃。吕布果然来了，只带四个亲兵，盔甲都没系全，显然是匆匆起身。他进殿磕头时，关羽从幔帐后闪出，刀背横拍他后心。
吕布反应极快，回身一戟刺来。月光下方天画戟的月牙刃卡进青龙偃月刀的龙口里，两人较力时，关羽闻见吕布身上有股甜腻的香粉味——是貂蝉惯用的茉莉粉。
“云长反了？”吕布咬牙。
“你老婆把你卖了。”关羽一拧刀柄，龙口咬紧画戟小枝，“她正带高顺的人去堵李傕呢。”
吕布一愣神，殿外忽然喊杀震天。貂蝉的声音从庙后传来“曹纯将军！北门开了！李傕的人进瓮城了！”
吕布脸色铁青，虚晃一戟往北门冲，却被曹纯早埋的绊马索撂倒。他趴在地上，听见貂蝉在高处喊“杨奉将军躲在哪？我给他留了驱蚊的香囊——”
一支冷箭从庙檐射出，正中杨奉左眼。貂蝉收了短弓，居高临下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吕布“你娘牌位我擦干净了。明年清明，我替你上香。”
曹操入城时天刚亮。他拍着关羽的肩直笑“云长守西城不动如山，又设伏擒了吕布，大功啊！”转头看见貂蝉站在旗杆下擦弓，笑容顿收“这女子……”
“她献的计。”关羽道，“要赏。”
曹操眼珠转了转“那就赏给云长了。”
貂蝉猛地抬头，关羽却把青龙刀往地上一戳“我庙小，供不起女菩萨。她要去许都开琵琶教坊，曹公批块地就行。”
貂蝉愣了半天，忽然笑弯了腰，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弓弦上，洇开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后来许都西市真开了家琵琶教坊，老板娘从不弹关雎，最爱弹的却是短歌行——每次弹到“何以解忧”那两句，总要错一个音。有醉客问起，她就说是跟一个红脸将军学的，那人刀法绝伦，就是听曲子老走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