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卧龙岗前论天下三分

 

  建安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卧龙岗上的茅草被北风卷得簌簌作响,像是有人在拨弄一把破旧的古琴。诸葛亮披着鹤氅立在檐下,看那雪粒子打在竹叶上,一层层地积起来,却总也积不厚——风一吹便散了。

  “先生,刘豫州又来了。”书童缩着脖子跑进来,手里捧着的茶盏冒着白气。

  诸葛亮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听见岗下有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,还有人在拍打身上的落雪。刘备走路的声音很特别,左脚比右脚重三分——那是当年在徐州被吕布追袭时落下的旧伤。诸葛亮闭上眼,仿佛能看见这个年过四十的汉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。

  “孔明先生!”刘备的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霜雪的凛冽,“备又来了!”

 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前两次诸葛亮都躲了出去,一次去访清河崔州平,一次去隆中好友石广元处下棋。其实他哪里也没去,就在后山的草庐里烤火读书。他得看看这个刘玄德到底有多少耐心。

  门帘掀开时,一股寒气裹着人进来了。刘备的眉毛上结着细冰碴子,解下来的斗篷滴滴答答淌着水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关羽站在门外没进来,那双丹凤眼扫过草庐里的陈设,在墙上挂的梁父吟竹简上停了停;张飞则在院子里跺脚,把积雪踩得咯吱响,嘴里嘟囔着“哥哥何苦来哉”。

  “先生这回可不能再躲了。”刘备笑着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路上买的枣泥酥,还热着。”

  诸葛亮接过来,纸包烫着掌心。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襄阳,水镜先生司马徽也是这样递给他一块糕饼,说“卧龙啊,你什么都看得透,就是看不透一个‘等’字”。如今水镜先生墓木已拱,自己倒要看看这个刘备值不值得等。

  “将军三次枉驾,亮惭愧。”诸葛亮让了座,炭盆里的火噼啪炸了个火星子。

  刘备却不急着说正事,反而讲起新野的屯田“今年收了三千斛麦子,百姓总算能吃上顿干的。就是北边曹操又在邺城凿玄武池练水军,怕是开春就要南下。”他搓着手,虎口上的老茧蹭得沙沙响,“备这心里啊,跟这炭火似的,燎得慌。”

  诸葛亮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木。火苗舔上来,照得刘备的脸忽明忽暗。他忽然问“将军觉得,曹操比袁绍如何?”

  刘备一愣“袁本初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,曹操不过阉宦之后……”

  “可官渡一战,曹操赢了。”诸葛亮打断他,“靠的是奇袭乌巢。将军知道乌巢守将淳于琼是怎么丢的粮仓?他喝醉了酒,被曹操五百轻骑摸进大营都没醒。可将军想过没有——五百人怎么摸进袁绍十万大军的眼皮底下?”

  刘备摇头。

  “因为袁绍的哨探都是北方人,没见过淮南的霉雨季。那年秋雨连绵,淳于琼选的粮仓地势低洼,斥候根本看不清泥泞里趴着的曹兵。”诸葛亮从案上抽出一卷舆图,“将军请看,新野往北是博望坡,坡西有片栎树林,林后是条干涸的河谷。若曹军南来,必走官道。可官道两侧的栎树今年刚被野火烧过,只剩焦黑的桩子——藏不住人。”

  刘备的眼睛亮了。

  “亮早年在隆中种地,发现个道理庄稼要长得好,得知道哪块地涝、哪块地旱。曹操占着北方青徐幽冀四州,可四州的水文他未必都摸透了。将军若信得过亮,咱们就赌一把——赌曹操的水军走不了汉水。”

  他说着铺开白绢,提笔就画“从新野到樊城,沿途设十二处烽燧。烽燧不点火,改用铜镜反光——白天曹军看见反光以为要遭伏击,必然减速;夜里咱们再真烧一把火,他们又以为没事了。这么折腾三五次,等他们到了博望坡,人困马乏……”

  “先生是要用火?”刘备凑过来,胡子差点燎着炭盆里的火星。

  “用风。”诸葛亮推开窗,外头北风正尖利地打着旋儿,“博望坡西高东低,冬天刮西北风。将军只需在坡西栎树林里埋伏两千人,等曹军进了河谷,放火烧林。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,他们往东跑,咱们就在东边河滩上挖陷马坑。”

  刘备盯着舆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河谷,突然叹了口气“备半生颠沛,从徐州到冀州,从冀州到荆州,投过公孙瓒、陶谦、吕布、曹操、袁绍、刘表……夜里常常惊醒,不知道明天该往哪走。先生这一画,备心里忽然亮堂了。”

  诸葛亮把笔搁下,笔尖在青瓷笔架上磕出清脆一声。

  “将军可知道,亮为什么前两次不见你?”

  刘备摇头。

  “因为亮在算一笔账。”诸葛亮伸出手指,“曹操有荀彧、郭嘉、程昱、贾诩,孙权有周瑜、鲁肃、张昭,刘表有蒯越、蔡瑁。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?可他们要么辅佐的是枭雄,要么保的是守成之主。亮若出山,得找个人——得找个人让我敢把后背交给他。”

  他顿了顿“前日亮托三弟去新野贩枣,看见将军在城门口给一个老头牵马。老头崴了脚,将军把自己的马让出来,自己步行二十里回城。那天地上有冰凌子,将军的草鞋底磨穿了,脚后跟冻得跟红萝卜似的。”

  刘备哈哈笑起来“那老汉姓张,在城里卖胡饼。他闺女嫁到南阳,三年没回门了。”

  “所以亮算明白了。”诸葛亮把白绢折好,推到刘备面前,“将军要的不是一个出谋划策的谋士,是一个敢跟你一起趟冰碴子的伙计。亮种了十年地,别的本事没有,就认得清哪块田能打万石粮,哪块田只能种二斗芝麻。”

  窗外的风忽然转了向,把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咚乱响。张飞在院里嚷起来“哥!雪停了!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回新野!”关羽却推门进来,丹凤眼扫过白绢上的布阵图,说了句“糜子方今早在辕门外埋了十坛酒,说等军师到了就挖出来。”

  诸葛亮一愣“糜子方?那个在东海贩过私盐的糜竺?”

  “正是家兄。”关羽捋了捋长髯,“他算准了先生今天会点头,昨儿连夜把酒埋了。”

  刘备站起来,把白绢仔细折好揣进怀里,忽然正色道“先生,备还有一问——若曹操不走博望坡呢?”

  诸葛亮笑着吹灭炭盆旁的油灯“那就走第二套方略。亮在隆中十年,画了七百多张图,总有一张用得上。”

  三人出门时,雪果然停了。西边天际透出蟹壳青,照得满岗积雪发着幽蓝的光。诸葛亮回身锁门,忽然听见刘备小声对张飞说“三弟,回去把新野城南的酸枣树都砍了——孔明先生说栎树林能藏兵,酸枣棵子太矮,藏不住马。”

  张飞嘟囔“那酸枣糕还做不做了?”

  “做!等打了胜仗,让孔明先生吃个够!”

  诸葛亮站在门槛里,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径尽头。书童凑上来问“先生,真出山啊?”

  他摸了摸怀里的枣泥酥——还温着。

  “去把后院那坛没启封的苞茅酒挖出来。”诸葛亮说,“路上喝。去新野的路,不好走。”

  书童跑了,他又站了一会儿。岗下的雪地上,三串脚印越来越浅,最后混在一起,朝着东南方向去了。诸葛亮忽然想起梁父吟里那句“力能排南山”,以前觉得是豪言,现在才知道——排南山不是用手,是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。

  风停了。隆中的冬天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