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，春，小沛城外黄沙漫天。

　　曹操亲率大军征讨吕布，夏侯惇为先锋，引三千铁骑直逼城下。那吕布自恃赤兔马快、方天画戟无敌，竟单骑出城搦战。夏侯惇拍马挺枪迎了上去，两马相交，枪戟并举，战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。吕布忽然虚晃一戟，拨马便走。夏侯惇大喝“吕布休走！”纵马追去——却不料那是诈败，吕布回身一箭，直取夏侯惇面门。

　　夏侯惇听得弓弦响，急侧头时，那箭已射入左目，痛彻心扉。他大叫一声，伸手拔箭——连眼珠一并带了出来。血顺着脸颊淌到铠甲上，滴答滴答落在马鞍。左右军士尽皆骇然，有人已经勒马后退。

　　夏侯惇盯着掌心里那颗血淋淋的眼珠，忽然咧嘴笑了。他高声吼道“父精母血，不可弃也！”竟将眼珠塞入口中，咀嚼两下，囫囵吞下肚去。

　　这一下，连吕布都愣住了。

　　夏侯惇抹了一把脸上血汗，拍马挺枪又冲了上去。吕布横戟来迎，两人又战了三十余合。夏侯惇左眼血流不止，视线模糊，但他每刺一枪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。吕布越打越心惊——这人吃了自己的眼珠子，莫不是疯了？

　　正僵持间，曹操大军赶到。吕布见势不妙，虚晃一戟退回小沛城中。夏侯惇还要追，被曹操喝住“元让！回来！”他勒住缰绳，战马人立而起，落地时晃了两晃，差点栽下马来。

　　曹操亲自下马扶他，见他左眼眶只剩一个血窟窿，沉默半晌才说“元让，今日若非你死战，吕布不会退兵。可你……”夏侯惇扯下披风胡乱裹住伤口，瓮声瓮气地说“主公，一颗眼珠子换吕布退兵三十里，值了。”

　　当晚营中清创，随军医官用烧酒给他洗伤口。夏侯惇咬着一截木棍，满头大汗，愣是没哼一声。医官说“将军，往后左眼怕是看不见了，打仗时得多留个心眼。”夏侯惇吐掉木棍，嘿嘿笑道“少一只眼，看东西反倒清楚——以前两只眼，有时还分不清谁真心谁假意；现在一只眼，好赖一眼就能看穿。”

　　这话传到曹操耳朵里，曹操叹道“元让粗中有细，这才是真将军。”便让他统领中军护卫，不再轻易派他冲锋陷阵。夏侯惇不乐意，天天找曹操请战“主公嫌我独眼碍事？我右眼比左眼还好使！”曹操被他缠得没法，后来但凡硬仗，还是派他去。

　　却说吕布被困小沛月余，粮草将尽。陈宫献计“曹操兵多，硬拼不过。不如夜间劫营，专攻中军，若杀了曹操，夏侯惇再勇也无用。”吕布依计，选了五百精锐，夜里三更开城，悄悄摸向曹营。

　　谁知夏侯惇这些天夜里压根没睡踏实。他左眼伤口疼得厉害，索性每晚披甲巡营。这夜巡到中军帐后，忽听远处马蹄声闷响——来者用布裹了马蹄，但夏侯惇打了二十年仗，光凭蹄声轻重的节奏就断定有骑兵摸营。

　　他来不及禀报，带了帐前亲兵二十人迎了上去。黑暗中两拨人马撞在一起，夏侯惇一枪捅翻头一个，大吼“吕布偷营！护主公！”这一嗓子把曹营全喊醒了。吕布见事败露，拨马要撤。夏侯惇哪肯放他走，单枪匹马追上去，嘴里还喊“吕布！还我眼来！”

　　吕布被他追得火起，回身一戟扫在他肩膀上。夏侯惇吃痛，却趁机一把攥住戟杆，两人在马上较起劲来。吕布力大，但夏侯惇右手铁枪往下一砸，正砸在吕布手腕上——咔嚓一声，吕布虎口崩裂，方天画戟脱手。

　　赤兔马见主人吃亏，后蹄一尥，正踢在夏侯惇马腿上。夏侯惇那匹西凉马哀鸣倒地，他滚落马下，翻身就爬起来，左手还攥着吕布那杆方天画戟。吕布空手不敢恋战，催马跑了。

　　天亮后，曹操拿着那杆方天画戟，又看看夏侯惇浑身七八处伤，半天说了句“元让，你这是拿命在换吕布的东西啊。”夏侯惇挠挠后脑勺“他那戟上镶了金子，融了能给弟兄们换几车粮草。”满帐文武哄堂大笑。

　　后来民间说书人把这段编成段子，说“夏侯惇拔矢啖睛”是勇，“攥戟夺兵”是智，又勇又智，才配当曹操的独眼大将军。小沛城破后，吕布被擒，曹操问他还有什么话说。吕布盯着夏侯惇那只空眼眶，叹道“我吕布纵横天下，就怕不要命的。你这独眼，比两只眼的还难缠。”

　　夏侯惇摸摸左眼疤，笑道“吕布，你要早明白这道理，何必等到今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