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汉水两岸的芦苇尚未黄透，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压弯了腰。关羽站在樊城外的土山上，望着对面曹仁紧闭的城门，青龙偃月刀上凝着一层薄霜。
“君侯，于禁的七军已到城北三十里。”周仓哈着白气跑来禀报。
关羽没有回头，只问“庞德呢？”
“也在军中。听说抬着棺材来的。”
关羽终于转过身，赤兔马打了个响鼻，喷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许都，曹操拉着他的手说“云长真义士也”时的笑容。那时庞德还是马超帐下一个小小校尉，如今竟敢抬棺来战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关羽的声音不大，却压过了风声，“今夜移营高处，所有船只备好沙袋。”
当夜，于禁七军果然扎营在低洼处。庞德几次三番劝谏，于禁只冷笑“关云长已是强弩之末，明日一战可擒。”他不知关羽早已命人堵住汉水支流，连日的暴雪让水位涨了三尺。
三更时分，上游传来闷雷般的轰鸣。水头夹着碎冰冲垮营帐时，于禁光着脚爬上高坡，看见关羽的舰队正从雪幕中驶来。为首的楼船上灯火通明，关羽凭栏而坐，左手捋髯，右手执着一卷春秋，仿佛不是来打仗，倒像是赴一场诗会。
“于文则，降否？”周仓的吼声穿透水雾。
于禁膝盖一软。他身后三万曹军已成了饺子馅，在泥水里扑腾。庞德却带着三百西凉骑兵死战不退，箭射完了就抡刀砍，刀砍卷了刃就抱着曹兵往水里滚。最后被周仓从冰窟窿里薅出来时，他嘴里还咬着半只耳朵。
关羽亲自给庞德松绑“令明，何不早降？”
庞德瞪着眼骂“竖子！我宁为国家鬼，不为贼将也！”骂完又补一句，“你儿子关平偷我马鞍，你管不管？”
关羽愣了一下，忽然大笑“好汉子！可惜不能为我所用。”挥手让人推出斩了。砍头前庞德还喊“把我棺材带上！老子要躺着回去！”
处理完俘虏，关羽命人把于禁押回江陵。周仓不解“这软骨头留着作甚？”
“让大哥看看，”关羽望着江面浮冰，“曹操派来的人都是什么货色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顺便告诉糜芳，多备些姜汤。三万俘虏，冻死了可惜。”
然而江陵的姜汤终究没送出来。半个月后，吕蒙白衣渡江的消息传来时，关羽正在樊城下射箭。箭簇扎进城门缝里，嗡鸣声像极了当年在许都围猎时，曹操那支射偏的箭。
“糜芳降了。”关平低着头，“傅士仁也降了。”
关羽慢慢收弓“公安呢？”
“士仁守公安，也降了。”
赤兔马突然刨起蹄子，把地上的雪踏得稀烂。关羽抬头看天，雪停了，云缝里露出一线惨白的光。“传令，退守麦城。”他解下披风裹住关平的肩膀，“你带人先走，我断后。”
“父亲！”
“走！”关羽第一次对儿子瞪眼，“去找你三叔，就说我说的——那坛埋在老槐树下的酒，该挖出来了。”
麦城的墙比樊城矮了半截。关羽把最后二百人分成四队，每队五十人各守一门。周仓问“君侯守哪边？”
“我守北门。”关羽把青龙刀插在雪地里，“曹操喜欢从北边来。”
当夜，东吴的劝降信射上城墙。关羽就着火光看信，吕蒙写得客气，说只要投降，保他做交州牧。关羽把信纸翻过来，在背面画了幅画——一只乌龟缩在壳里，旁边题字“孙十万亲启”。写完绑在箭上射回去。
周仓凑过来看“君侯这画的是……”
“孙权打合肥，十万兵被张辽八百人追着跑。”关羽咧嘴笑，“他看得懂。”
然而麦城到底守不住。腊月二十二，关羽带着十来个骑兵突围。临行前他把周仓叫到跟前“你带人往西走，把庞德那口棺材挖出来带上。”
“君侯还惦记这事？”
“庞德是条汉子，”关羽拍拍周仓肩膀，“别让他躺在孙权的地界上。”
天亮时，关羽在临沮中了埋伏。绊马索勒住赤兔腿的那一瞬间，他看见东吴兵身后站着个熟人——吕蒙的旗号旁边，分明飘着糜芳的认旗。
“好！好！”关羽连说两个好字，把青龙刀往地上一插，“告诉孙权，我关羽这颗头，他拿去可以，但要拿于禁来换。那软骨头在江陵吃了我三个月白饭，该结账了。”
刀斧手举刀时，关羽忽然又开口“等等。”
监斩的潘璋凑过来“君侯还有何吩咐？”
“我靴子里有封书信，”关羽歪头示意，“帮我带给马超。就说——孟起啊，你那个叫庞德的部下，老子替你埋了。埋得挺好，棺材都没用上，他嫌躺着闷。”
潘璋没忍住笑出声。关羽也笑，笑着笑着，刀刃就下来了。
三个月后，孙权把关羽的头颅送给曹操。曹操打开木匣子，看见关羽的胡子被保养得油光水滑，脸也擦得干干净净。旁边还压着张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孟德，你送我的赤兔，还你半匹——另半匹在孙权马厩里。”
曹操对着首级沉默半晌，忽然对左右说“传令下去，按诸侯礼葬。”顿了顿又补一句，“把于禁从江陵要回来，别让他再丢人了。”
下葬那天，洛阳飘了点小雪。曹操站在坟前，忽然问司马懿“你说，关云长最后那笑，是笑我还是笑孙权？”
司马懿想了想“大概笑庞德吧——听说周仓把棺材运到许都时，里面装了满满一棺于禁的降书。”
曹操愣住，然后也笑了。他抬头看天，雪粒子打在脸上，有点疼，像当年在许都围猎时，关羽那支擦着他头盔飞过去的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