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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帆夜走皖口道

 

  建安十九年的暮春,皖口的水汽里还裹着江陵带过来的柳絮。甘宁站在船头,锦帆被东南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不肯倒的旗。他摸了摸腰间那串铜铃——铃舌是新换的,旧的那个在去年濡须口被箭射碎了。

  “主公唤你。”一个小校跑来,甲叶哗啦作响。甘宁把铜铃往腰带里一塞,跳下船时踩得跳板吱呀一声。孙权正坐在岸边大帐里,案上摊着张潦草的地图,朱砂笔圈了皖城又划掉,墨迹晕开像是谁吐了口血。

  “兴霸,皖城西面那条窄道,你走过没有?”孙权把笔一搁,指甲缝里嵌着朱砂。甘宁凑过去看,地图上那条线细得跟蚕丝似的,从皖口往潜山方向一拐,穿过一片标着“梅林”的洼地。“走过两回,枯水季能过独轮车,涨水就是烂泥塘。”他咧开嘴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,“主公要偷城?”

  孙权不答,只拿笔尖点了点梅林西头一个叫石亭的小地方。“曹休的运粮队每月初五从这儿过,辎重车重,走不了硬道,必定绕梅林。”他忽然抬眼,“你带三百人,扮成溃兵,把粮车给我截了——能办不能办?”

  甘宁没立刻应声。他蹲下来,手指顺着梅林那条线慢慢摩挲,忽然噗嗤笑了“主公,这路我熟。去年秋天我追山贼,追到石亭那儿,发现那帮贼崽子在梅林里挖了七条暗沟——说是防官军,结果自己先掉进去三个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给我四百人,我连曹休的辎重营一块儿端了。”

  孙权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从案下摸出个锦囊扔过来。甘宁接住一捏,里头叮当响——是二十枚新铸的大泉当千。“先付一半。”孙权站起来,解下自己披风往甘宁肩上一搭,“事成了,这披风归你;事不成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,“事不成你就别回来了,省得我砍你脑袋。”

  当夜二更,甘宁带着四百人出了皖口西门。他让所有人反穿甲胄,把旌旗卷起来塞进灶膛灰里染黑,又挑了二十个嗓门大的专门学徐州口音骂娘。走到梅林边上时,他忽然把队伍叫停,从怀里摸出那串铜铃,摘了一个系在路边老槐树上。

  “都给我听好了——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像砂纸磨刀,“进去之后看见暗沟就跳,沟底有去年贼崽子埋的竹签阵,早烂了。谁要是踩到烂泥拔不出脚,别喊救命,学两声狗叫,我派人拖你。”

  队伍摸进梅林时,月亮正被云捂得严实。甘宁走在最前头,拿根长竹竿探路,每走十步就在树上刻个三角记。走到第三刻钟时,前头忽然传来马铃响——曹休的运粮队果然来了。甘宁一挥手,四百人呼啦散进林子,他自己爬上棵歪脖子老梅树,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。

  等第一辆粮车晃悠到树底下时,他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扔——早铺好的硫磺粉轰地窜起道蓝火苗。曹休的兵还没反应过来,四面八方就响起徐州腔的骂街声“操你娘的曹子烈!老子是臧霸旧部,今天劫粮还债!”紧接着铜铃炸响,二十个嗓门大的边摇铃边学狗叫,梅林里顿时乱成一锅粥。

  甘宁从树上跳下来时,正踩在一个辎重兵的背上。他顺手摘了那人头盔往自己脑袋上一扣,又抢过杆长枪,扯着嗓子喊“别抢粮食!先烧车!”——其实他早交代过手下,粮车一辆不许动,全往石亭方向赶。四百人赶着五十辆粮车在烂泥地里撒欢跑,曹休的兵追到半路忽然踩进暗沟,扑通扑通栽进去七八个,剩下的扭头就跑。

  天亮时甘宁蹲在石亭土坡上啃干粮,脚边堆着五十车粮草和三十七个俘虏。他摸出孙权给的锦囊,把二十枚大泉当千挨个儿吹响了听声,忽然发现有个俘虏腰里别着串铜铃——跟他树上挂的一模一样。

  “你这铃铛哪来的?”他拿枪杆挑起俘虏下巴。那兵哆嗦着说“曹将军……曹将军说这次押粮走梅林,怕中埋伏,特意让每辆车上挂个铃铛,听见响就掉头跑……”

  甘宁愣了半天,忽然把半块干粮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笑“这曹休,倒是给我做了回开路先锋。”他站起来,把孙权那件披风往肩上一甩,铜铃铛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,惊飞了梅林里一群斑鸠。

  三天后孙权收到战报,末尾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“梅林暗沟实乃天助,然贼子竹签扎了我三个弟兄的脚底板——主公若心疼,多给三匹绢做鞋。”孙权把战报往案上一拍,笑着骂了句“这锦帆贼,倒是会做生意。”然后提笔批了个字“准。再赏他二十枚铜铃——让他挂船上听个响。”

  后来皖口一带的船夫都说,甘宁那面锦帆底下缀了四十个铜铃,夜里开船跟闹鬼似的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串铃铛里有一个是空心的——就是树上的那个,早被曹休的兵捡回去当废铁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