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的隆中,秋色正浓。山间薄雾如轻纱般缠绕着苍翠的松柏,一条蜿蜒小径尽头,几间茅庐静卧于竹林深处。篱笆墙上爬着半枯的牵牛花,院中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,黑白交错间竟显出几分天下大势的轮廓。
刘备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时靴底沾了厚厚的黄叶。他已是第三次来此,前两次都扑了空。关羽丹凤眼微眯,打量着这处简陋居所,青龙偃月刀在秋阳下泛着冷光;张飞环眼圆睁,正想抱怨这酸儒好大的架子,却被大哥一个眼神止住。
“刘皇叔请进。”书童推开柴扉,声音清亮。
草堂内光线昏暗,唯有一盏油灯映着满墙竹简。诸葛亮羽扇纶巾,正伏案绘制一幅巨大的地图,见三人进来,从容起身行礼。他身长八尺,面如冠玉,眉宇间自有一股超然气度,与刘备风尘仆仆的沧桑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汉室倾颓,奸臣窃命,备不量力,欲伸大义于天下。”刘备开门见山,声音里带着徐州败后的疲惫,“然智术浅短,迄无所就。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,实为万幸。”
诸葛亮轻摇羽扇,烛火随之摇曳,在墙上投下巨大阴影。他缓步走到地图前,指尖划过蜿蜒的江河“自董卓以来,豪杰并起。曹操比于袁绍,则名微而众寡,然操遂能克绍,以弱为强者,非惟天时,抑亦人谋也。”
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,曹操挟天子坐拥百万之众,孙权据江东已历三世,刘表守荆州却无进取之心,刘璋据益州暗弱无能。刘备听着,额上渗出细密汗珠,仿佛这矮小茅庐装不下如此磅礴的天下。
“荆州北据汉、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蜀,此用武之国。”诸葛亮的声音忽而低沉,“而其主不能守,此殆天所以资将军,将军岂有意乎?”
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关张二人同时按刀,却见诸葛亮淡然一笑“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均儿,去镇上沽酒了。”果然,少顷一个少年提着酒坛进来,见堂上阵仗,吐了吐舌头退下了。
酒是浊酒,倒在粗陶碗里浮着些许渣滓。刘备双手捧过,就听诸葛亮继续道“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,高祖因之以成帝业。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思得明君。”
张飞忍不住插嘴“军师这话说得轻巧,那刘璋再暗弱,手里也有十万兵马,怎生取得?”诸葛亮羽扇轻点地图“将军莫急。取益州不在强攻,而在攻心。刘璋与汉中张鲁有杀母之仇,若曹操南征,刘璋必惧张鲁乘虚而入。此时只要一员上将率偏师入川,名为相助,实则...”
“实则鸠占鹊巢!”刘备猛然站起,酒碗险些打翻,“先生教我诈取同宗基业?”
诸葛亮不答,却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“此乃管子·牧民,皇叔可知‘政之所兴,在顺民心’?刘璋治下百姓苦其苛政久矣。昨日有流民自成都来,说当地孩童传唱‘使君若来,米价减半’——这民心所向,皇叔还要推辞么?”
刘备默然,想起徐州百姓送别时箪食壶浆的场景。关羽轻抚长髯“若取荆州、益州,则天下三分有其二,再图中原...”诸葛亮接口道“云长公所言极是。但曹操北方已定,孙权江东坐稳,若强攻硬取,必成夹击之势。所以这一分,要分得巧。”
他转身指着地图上江淮间狭长地带“此处为合肥,曹操在此屯重兵。但若将军取荆州后,主动将部分土地让与孙权,换其出兵合肥...”刘备眼睛一亮“先生是说,让孙曹相争,我坐收渔利?”
“非也。”诸葛亮摇头,“是让孙权觉得,帮刘备就是在帮自己。别忘了,周瑜临死前上书孙权说‘刘备寄寓,有似养虎’——这江东集团对将军的戒心,可不比曹操少啊。”
油灯爆了个灯花,诸葛亮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“所以,皇叔取荆州后,第一件事是娶吴侯之妹为妻。孙夫人刚烈,必带数百持刀婢女随嫁,此非闺房之乐,实乃人质之约。有此姻亲,孙权纵有异心,短期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张飞拍案叫绝“好个孔明!连人家妹子都算计进去了!”关二爷皱眉“此计太过阴柔,恐非君子所为。”诸葛亮正色道“兵者诡道也。昔年高祖鸿门赴宴,岂是君子所为?然不得天下,何以救苍生?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不知不觉已到三更。刘备忽觉腹中雷鸣,这才想起一天未食。书童端上麦饭野菜,诸葛亮笑道“山野粗食,恐不合皇叔胃口。”刘备却吃得香甜“先生每日就吃这些?”诸葛亮指指墙上挂的梁父吟竹简“南阳布衣,足矣。”
饭后诸葛亮取出一幅更详细的西川地图,上面用朱砂标注了所有关隘粮仓“此图乃我兄诸葛瑾在江东时,从降将口中绘得。取西川当分两步先由张飞领兵走陆路,佯攻巴郡;暗中却使赵云率轻骑走水路,直取江州。待刘璋派兵增援巴郡,江州已入我手。”
关羽沉吟“军师此计,似曾相识。”诸葛亮微笑“正是偷学云长公水淹七军之法。不过此战关键不在打仗,而在张松、法正这些降臣。皇叔入川后,当厚待刘璋旧部,尤其要让益州士族觉得,换个人做主对他们只有好处。”
刘备望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,忽然起身长揖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只是...”他犹豫道,“若曹操先我一步取荆州,如之奈何?”诸葛亮羽扇一挥“皇叔放心,曹操北征乌桓刚回,必先休整。更兼西凉马腾未灭,他不敢轻动。这半年时间,就是皇叔厉兵秣马之机。”
雄鸡报晓时,诸葛亮将三人送至村口。刘备执其手“先生当真不愿出山?”诸葛亮指着远处晨曦中的襄阳城“皇叔请看,那城头变幻大王旗,昨日刘表,今日曹操,明日...又当如何?我在此耕读,非为遁世,乃为看清这天下大势。”
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“此去新野,当先练水军。这些钱粮是前日荆州富户所赠,皇叔莫推辞。”刘备打开一看,竟是满满一袋金饼,正要推却,诸葛亮已转身回茅庐了,只留下清朗声音“待皇叔站稳脚跟,亮自来投。”
下山路上,张飞还在念叨“这诸葛亮好生奇怪,给钱给图给计策,偏不跟咱们走。”关羽捋须道“三弟有所不知,此人要的,是明主三顾之礼。今日若跟我们轻易走了,日后如何服众?”刘备望着朝阳上升起的炊烟,轻声说“卧龙卧龙,既称龙字,岂能轻易出渊?”
三个月后,当刘备在新野大练水军、百姓争相投奔时,诸葛亮果然骑着那头瘦驴,带着书童飘然而至。而荆州城内,曹操使者正与刘琮密谈投降事宜——这一切,都被那幅挂在草庐墙上的地图预言得分毫不差。三分天下的棋局,从那个秋夜开始,已然落下了第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