夷陵之战,又称猇亭之战,是三国历史上最具转折意义却常被大众忽略的一场战役。世人多津津乐道于官渡、赤壁,以为此二者定北方之归属、分天下之大势,却往往轻看了公元221年至222年间那场发生在长江三峡两岸的熊熊大火。事实上,夷陵之战不仅是蜀汉政权由巅峰骤然坠落的深渊起点,更是三国鼎立格局最终固化的关键一役。其影响之深远,甚至可以说没有夷陵之战,便没有后来四十余年的吴蜀同盟,也没有诸葛亮苦苦支撑的益州偏安。
先论此战之背景。建安二十四年,关羽北伐襄樊,水淹七军,威震华夏,曹操一度议迁都以避其锋。然而东吴吕蒙白衣渡江,糜芳、傅士仁不战而降,关羽父子殒命临沮。荆州之失,不仅使诸葛亮隆中对中“跨有荆益、两路北伐”的战略构想彻底破产,更让刘备集团遭受了自起兵以来最惨重的领土与人才损失。刘备称帝于成都后,无论出于兄弟私谊还是政治声望,都必须对东吴有所动作。于是章武元年七月,刘备亲率大军东征,声势浩大,实则已成强弩之末。
细察刘备此战的战略意图,颇为耐人寻味。他既未选择直取襄阳以图中原,也未联合曹魏夹击东吴,而是沿着长江三峡一线步步为营,连营七百里于山林险阻之间。这种打法看似稳扎稳打,实则犯了兵家大忌。山地连营,兵力分散,首尾难以相顾,且正值酷暑,将士疲敝。陆逊正是看准了这一点,坚守不出长达半年之久,待蜀军锐气尽失、戒备松懈之际,以火攻破其四十余营。刘备仓皇退守白帝城,羞愤交加,次年病逝于永安宫。
此战蜀汉之损失,数字触目惊心。据三国志记载,蜀军“土崩瓦解,死者万数”,舟船器械、军资粮秣丧失殆尽。更致命的是人才断层张飞战前被部下所害,马良、冯习、张南、傅肜等一批中生代将领或战死或覆没,黄权被迫降魏。刘备多年积累的百战精锐几近全军覆没,蜀汉自此进入“蜀中无大将”的窘境。诸葛亮后来在出师表中痛陈“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”,绝非虚言。
然而夷陵之战最深刻的影响,不在战场胜负,而在战后格局的重塑。刘备败退白帝城后,孙权并未乘胜追击,反而遣使请和。刘备此时已无力再战,只得应允。吴蜀重新结盟,共同对抗曹魏。这一同盟虽名为“恢复旧好”,实质上是弱者在强敌面前的无奈抱团。蜀汉失去了荆州所有出海口与战略纵深,只能困守益州一隅;东吴虽全取荆州,却也无力北上争衡。两家自此都失去了单独对抗曹魏的可能,三国鼎立由此进入长期僵持阶段。
值得一提的是,后世对刘备东征多持批评态度,认为其意气用事、不顾大局。此论固然有理,却未免过于苛责。从政治逻辑看,刘备若不东征,何以向荆州旧部与蜀中群臣交代?何以维系“汉室正统”的旗帜?只是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机、错误的战场和错误的战术。倘若刘备能采纳赵云“国贼是曹操,非孙权也”的劝谏,先图关中再争荆襄,三国的历史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。可惜历史没有如果。
综观夷陵之战,它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刘备英雄迟暮的悲凉,也照见了蜀汉政权先天不足的脆弱。荆州一失,诸葛亮两路北伐的宏图已成画饼;夷陵一败,蜀汉连偏安自保都需仰仗吴蜀同盟的庇护。此后诸葛亮六出祁山、姜维九伐中原,与其说是进取,不如说是以攻为守的无奈挣扎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夷陵之战才是蜀汉真正的“滑铁卢”——它不是在战场上输掉了一场战役,而是在战略棋盘上输掉了整个未来。后世读史者当知三国之势,成于赤壁,定于夷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