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的雪下得邪性。襄阳城外的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顶着风雪往西走。为首那人裹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眉毛上结了层白霜,正是刘备刘玄德。他身后跟着关羽张飞,再往后是二十来个亲兵,个个冻得缩脖揣手。
“大哥,这都第三回了。”张飞把丈八蛇矛往雪里一戳,震得路边枯树簌簌落雪,“那诸葛亮要是真有本事,怎的连个门都不让进?”
刘备勒住缰绳,呵出的白气凝成团“三弟,高人自有高人的脾气。”他扭头望向来路,雪地上弯弯曲曲的蹄印很快被新雪盖住,“前番我送了黄金百两,他原封退回;上回送去的孟德新书抄本,他倒是收了,却在扉页批了四个字——”
“哪四个字?”关二爷丹凤眼微睁。
“心浮气躁。”刘备苦笑。
张飞气得哇哇大叫“这酸儒!待我一把火烧了他那破草庐!”
“翼德!”关羽按住他胳膊,“大哥自有道理。”
三人正说着,忽见前面山坳里转出个骑驴的老丈,驴背上驮着两坛酒。老丈见了刘备一行,也不避让,反倒笑呵呵拱手“刘皇叔又来了?今儿个先生在家,不过——正跟人吵架呢。”
刘备眼睛一亮“跟谁吵?”
“崔州平崔先生。”老丈拍拍酒坛,“二位为着荆州该不该取的事儿争了半日,把我都吵醒了。你们去正好,劝劝架。”
三顾茅庐的典故,后世说书人讲得热闹,却少有人提这一层——诸葛亮跟崔州平那场架,吵的正是隆中对的雏形。刘备进门时,就听草堂里有人拍桌子“元直临走前怎么说的?‘卧龙虽得其主,不得其时’——这话你当耳旁风?”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“得其主便是天时。曹操占天时,孙权占地利,我若辅佐刘皇叔占人和,有何不可?”
“人和?刘表那头你怎么交代?他可是刘皇叔同宗!”
“正是同宗,才该取。刘景升病入膏肓,两个儿子蔡氏所出,荆州若落到蔡瑁手里,不出三年必归曹操。到时候长江天险尽失,孙仲谋再能打,也挡不住顺流而下的楼船。”
刘备站在廊下听了半晌,忽然推门进去“说得好!不过——能不能先给备碗热汤?”
诸葛亮回头,见刘备胡子上还挂着冰碴子,手里却拎着个食盒——打开是襄阳城最有名的李记胡辣汤,还冒着热气。“三顾茅庐”的第三顾,刘备没带金银,没带书信,就带了碗汤。
诸葛亮愣了愣,忽然笑了“皇叔可知,我为何前两次不见你?”
“备愚钝。”
“第一次你带黄金,我若收了,便是商贾;第二次你带兵书,我若收了,便是说客。”诸葛亮掀开食盒盖子,热气扑了满脸,“可你偏偏带了碗三文钱的汤——这玩意儿凉了就不好喝了,跑五十里地送来,说明你是真把我当个人,不是当件货。”
后来隆中对定三分,世人只记得“跨有荆益”的宏图,却不知那日草堂里还有段插曲。诸葛亮铺开地图,指着荆州说“此用武之国,而其主不能守。”刘备盯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汉水,突然问“若取荆州,我两位兄长(刘表、刘璋)如何看待备?”
诸葛亮收了扇子“皇叔此刻想着兄弟情分,他日曹操打来,蔡瑁把你卖了,你猜刘表在九泉之下会不会骂你糊涂?”
关羽捋着长髯“军师说得直白。”
“二将军别打岔。”诸葛亮转头对刘备说,“这样,荆州咱们不硬取。刘景升活着一天,我保你一天不主动动兵。但他若死了——你得抢在曹操前头。怎么抢?让公子刘琦去守江夏,你以皇叔身份吊丧,蔡瑁敢拦?他拦就是不顾宗亲礼法,你正好翻脸。”
张飞拍案叫绝“这招损!”
“翼德将军,”诸葛亮笑眯眯递过把鹅毛扇,“要说损,我这儿还有更损的——想不想听?”
张飞抱着扇子直点头。
“曹操北征乌桓时,你大哥若肯听我一句,从新野出兵捅他许都屁股,哪怕只出三千人,曹操后院起火,郭嘉也不至于在柳城病死……”
刘备叹了口气“当时孔融来劝我,说曹操不可轻敌……”
“他孔文举知道个屁!”诸葛亮忽然爆了粗口,随即又端端正正坐好,“失态失态——我是说,孔融之见,书生之见罢了。曹操倾国远征,许都空虚,你不打,等他把乌桓平了回头收拾你,那才叫后悔莫及。”
这一篇话说得刘备冷汗直流。后世读史者常怪诸葛亮隆中对过于理想化,却不知在卧龙岗那间漏风的草堂里,诸葛亮早把各种变数掰碎了揉烂了讲——他甚至给刘备算过一笔账若按他的谋划,五年可定荆益,八年可图中原。可惜刘备太仁,关羽太傲,张飞太急,马谡太飘,几颗螺丝钉没拧紧,整台机器就散了架。
临走时崔州平还在门口生闷气。诸葛亮送出来,突然喊住刘备“皇叔,最后送你个东西。”从袖子里摸出个锦囊,“此去新野,若曹操来打,打开看。”
刘备攥着锦囊问“若曹操不来?”
“那你明年这时候,再跑五十里地给我送碗汤来。”
第二年春天,曹操真来了。刘备在博望坡打开锦囊,里面就八个字“火攻,但别烧太狠——留着夏侯惇,让曹操再派别人来,你多练几回手。”
这话损不损?可诸葛亮教刘备的,从来不是什么仁义道德,是活下去的本事。三分天下最后没分成,那是后话。但在建安十二年那个雪天,有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对着地图比划“皇叔你看,从荆州到益州画条线,像不像根扁担?两头挑着江山,可你得先站稳了,别闪了腰。”
后来这根扁担真让刘备挑起来了。鼎足三分,诸葛亮在隆中草堂墙上用炭笔画的那张草图,一直挂到了成都皇宫。只是画图的边角上,还留着半行小字——是张飞喝多了酒拿矛尖刻的“军师,下次吵架让着我点。”
诸葛亮看到后,拿扇子敲他脑袋“翼德,你把‘让着’写成‘嚷着’了。”
“我故意的!”张飞梗着脖子,“吵架嘛,可不就得嚷着来?”
满堂大笑。笑声里有三分天下的豪情,也有三分烟火气——原来那场决定天下大势的隆中对,吵起架来跟村口卖豆腐的也没啥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