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，许都郊外，一个名叫枣祗的年轻人正蹲在田埂上，用手指抠着泥土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，手里握着生锈的锄头，眼神里满是茫然。枣祗把土块捏碎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对身旁的随从说“这块地种粟，秋后能收二百斛。”随从撇嘴“枣校尉，这荒地能收五十斛就不错了。”

　　枣祗没说话，只是站起来，脱下自己的官靴，赤脚踩进泥里，开始刨坑。流民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也纷纷跟着下了地。那天夜里，枣祗在给曹操的呈文里只写了一句话“今许下之田，荒者十之七八，臣请募民屯田，岁可获百万斛。”

　　曹操盯着这份呈文看了很久。那时他刚迎天子到许都，四面都是敌人，军粮比金子还贵。去年打张绣，士兵饿得啃树皮，他差点死在穰城。他问荀彧“枣祗何人？”荀彧答“颍川人，曾为陈留太守张邈的功曹，张邈反时，他逃来投奔。此人最善算田亩之数，连蚂蚁搬个家他都要算算耗了几粒米。”

　　曹操笑了“就让他试。”

　　枣祗领了屯田校尉的印绶，带着三百流民在许都东边开荒。第一件事就是吵架——流民首领王阿大梗着脖子喊“我们逃难来的，不是给你种地的！”枣祗把锄头往地上一插“你老家冀州的田，一亩收多少？”王阿大愣了下“若遇丰年，能收三斛。”“许都这地，我让你收五斛。”枣祗掏出竹简，“官牛你牵走，牛租只收一半，种子我出，秋后你交六成粮，剩四成归你——比你给袁绍当佃户强不强？”

　　王阿大掰着手指算了半天，回头对那帮流民喊“他说得好像有道理！”

　　枣祗的算盘打得更精。他把荒地按土质分成三等，上等种粟，中等种麦，下等种豆。每十户编为一屯，屯设屯长，屯长每月要到田里核对“苗数”。有个小吏偷懒，把去年产量抄了个七成报上去，枣祗当场把他按在地上打板子“你这数据，庄稼都替你脸红！”

　　最绝的是水利。枣祗发现许都周边有旧渠废弃多年，花了三个月带人疏浚，挖出来的泥巴堆成“泥埂”，种上桑树固土。第二年春天，渠水灌田时，流民们跪在田边哭——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水。

　　但朝中有人不高兴。典农中郎将任峻的部下告状“枣祗私自给流民减租，坏了规矩！”曹操把枣祗叫来问话，枣祗从怀里掏出一把谷穗“去年这片地收粟八百斛，今年若按章程收租，流民只肯种一季就跑了。我让他们种双季，再养鸭灭蝗，秋后能收两千斛。任中郎将的规矩是死的，我的庄稼是活的。”曹操把谷穗放嘴里嚼了嚼“甜。就这么干。”

　　建安三年，许下屯田大丰收。史书记载“得谷百万斛”，曹操终于不用饿着肚子打仗了。枣祗却累病了。他躺在病榻上还在算账“王阿大那屯，今秋交粮三百斛，可他私垦了半亩埂子地……等我好了，得去给他量量。”有天晚上他忽然坐起来，对妻子说“我想起来了，渠口那段要用石垒，光用土夯明年准塌！”妻子抹着泪说“你都这样了还管渠口？”枣祗瞪眼“渠口塌了，明年全淹，你懂什么！”

　　那年冬天枣祗死了。曹操正在穰城打仗，听到消息摔了酒杯“枣祗若在，我何至于为粮食愁白头发？”后来他让枣祗的儿子枣处中继任屯田官，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毛病——有次曹操路过稻田，枣处中拦住马头“丞相，您踩坏三株秧苗，按律要赔十二文钱。”曹操掏出钱袋，发现不够，只好写了张欠条。

　　很多年后，曹丕称帝，追念旧臣，忽然问贾诩“当年屯田最得力的人，怎么没见列传？”贾诩翻遍档案，发现枣祗的履历只有一行字“屯田校尉枣祗，建安三年卒，无爵。”曹丕又翻魏武故事，在曹操遗物里找到份手令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枣祗若在，孤何须借赵云之粮？”后面还有小字“此人不善逢迎，朕每骂之，然其心可托。”

　　原来曹操当年每次去屯田区视察，枣祗从来不迎候，永远蹲在地里。有次曹操故意把辔头扔田里让他捡，枣祗捡起来擦干净递回去，说了句“丞相，您马鞍子该换了，左边磨出洞了，下雨准漏。”曹操气得骂“你就不能学学人家说两句‘丞相英明’？”枣祗认真答“说那个耽误功夫，我这一季能多插三亩秧。”

　　曹丕看到这儿笑了，对左右说“这老东西，比朕还不会说话。”转头吩咐史官“给枣祗补个传记。”史官问写什么，曹丕想了想“就写‘枣祗，颍川人，屯田许下，岁得谷百万斛，手植桑八百株，死时家无余财，唯农桑辑要三卷’。”

　　可史官查了三天，回来禀报“陛下，枣祗家的那三卷书，是他儿子用抄废的公文背面写的，第一卷第一页上还印着‘许都令尹斩’五个字——是当年判死刑的告示。”曹丕愣了半晌，忽然大笑“难怪他儿子敢拦朕的马车，原来是拿朕的砍头告示练的字！”

　　那天晚上曹丕做了个梦，梦见个黑瘦的汉子蹲在田里冲他招手“陛下，您踩着我萝卜了，赔钱。”曹丕在梦里翻口袋，发现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，急得直喊“朕是皇帝！”黑瘦汉子头也不抬“皇帝踩萝卜也得赔钱，这是我们屯田的规矩。”

　　曹丕醒来时，天还没亮。他走到窗前，看见远处屯田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忽然觉得那些灯光里，好像有个蹲着的身影，还在用木棍拨拉着泥土。他扭头对太监说“传旨，今年屯田租税，再减一成。”太监问为什么，曹丕嘟囔了句“怕那老头半夜找我讨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