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荆州城外,汉水之上已结了薄冰,北风卷着枯叶掠过残破的旌旗,那旗上“关”字已被烟火熏得焦黑。
关羽立在麦城北门的城楼上,赤兔马在他身后不安地刨着蹄子。这匹随他征战三十年的神驹,此刻也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他伸手抚过马鬃,掌心触到的是粗糙打结的毛发——三个月前水淹七军时,这马还油光水滑得能映出人影来。
“君侯,东吴的吕蒙又在阵前喊话了。”周仓提着青龙偃月刀走上来,刀口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,是昨日突围时留下的。关羽没回头,只望着北方。那里应该有烽火台传讯的狼烟,可他已经等了二十天,上庸的刘封始终没有发兵。
“喊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只要君侯肯降,吴侯愿以诸侯之礼相待。”
关羽突然笑了。他一笑,颌下那部著名的长髯就微微颤动,只是髯尾有些焦卷——半月前挨了一记火箭,烧掉寸许。那年他温酒斩华雄时,这胡子还只是黑得发亮的新须;如今根根白了一半,在风里飘着像一蓬衰草。
“叫廖化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将领跪在面前。关羽解下腰间佩印,又把自己那件绿色的锦袍脱下来“穿上这个,带上二十个弟兄,从西门走。吴军认得我的袍子,你走小路去上庸,告诉刘封——”
他顿了顿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周仓要上前扶,被他一把推开。“告诉他,就说关羽求他了。念在……念在他父亲刘备的份上。”
廖化含着泪走了。关羽转身看城下,东吴的兵士正在架云梯。有个穿红袍的将领格外显眼,正是吕蒙。两人目光隔着一箭之地撞上,吕蒙居然拱了拱手。
“云长兄,何苦如此?”
关羽没答话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许都,曹操也是这样问他“云长,何苦跟着刘备?”他当时答的是“吾受刘将军厚恩,誓以共死”。曹操叹着气送他赤兔马,那马那时才三岁口。
“君侯,”关平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“城东门被攻破了,赵累战死。”
关羽闭了闭眼。赵累跟了他十二年,从一个小卒做到都督。上月还说要回解州老家给老娘修坟,这债是还不上了。
“点兵。”
“还剩……”
“我问你点兵!”
“……三百二十七人,能上马的不到百人。”
关羽走下城楼时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他看见伤兵靠在墙根嚼干粮,看见马夫在给一匹断了腿的军马抹脖子,看见自己的帅旗倒在泥地里,被车轮碾出几道褶子。有个十四五岁的传令兵跑过来,嘶哑着嗓子喊“君侯!北门也破了!”
他停下脚步。北门外是通往益州的大道,当年他率水军入川时,旌旗蔽日,船队排了十里长。庞统就是在那条路上落的凤雏,法正也死在那条路上。如今他也要死在这条路上了。
“周仓,把刀给我。”
青龙偃月刀入手一沉——比平时重了许多。他舞了个刀花,刀风扫起地上积雪,露出下面已经发黑的血渍。这血还是当初水淹七军时留下的,混着曹军的、于禁的、庞德的。庞德那小子临死前骂不绝口,关羽敬他是条汉子,厚葬了。如今庞德的儿子庞会跟着吕蒙打过来了,说要报父仇。
“平儿,你怕不怕?”
关平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——昨天被流矢打掉的。“跟着父亲,不怕。”
关羽也笑了。他忽然想喝口酒,可惜麦城里最后一坛酒三天前就分给伤兵了。他记得在许都时,曹操拿皇上赏的青梅煮酒给他喝,说“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”。他当时只觉这老贼大言不惭,如今想想,曹操说得没错。这天下英雄,还真就剩下他和刘备、曹操几个老家伙了。现在曹操死了,刘备在成都当皇帝,他在这儿被围得像只困兽。
“上马!”
三百人冲出北门时,东吴的伏兵果然从两侧杀出。关羽连劈三将,刀口卷了刃。他看见吕蒙在后方指挥,看见朱然带着弓弩手抢占高地,看见潘璋的绊马索在雪地里若隐若现。赤兔马忽然长嘶一声,前腿跪了下去——踩中了陷坑。
关羽被甩出去三丈远,青龙刀脱了手。他挣扎着要爬起来,看见关平被五六根长矛钉在地上,周仓砍翻了七个吴兵后被人从背后捅穿。他想喊,嗓子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。这时吕蒙走过来了,手里居然还提着壶酒。
“云长兄,降了吧。”
关羽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躺着。雪花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,跟刘备、张飞喝酒喝到半夜,张飞醉醺醺地拍他肩膀说“二哥,等咱得了天下,我请你喝最好的酒!”那屠夫说话不算话,先死了;如今他也要死了,这酒怕是再也喝不上了。
“吕蒙,”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,“你知道我大哥……最恨别人动他兄弟。”
吕蒙叹了口气,把酒壶放下“我知道。所以这酒,我替你喝了。”
关羽闭上眼睛。最后听见的是赤兔马的悲鸣,还有远远传来的、廖化的哭喊声。那孩子到底没搬来救兵,刘封终究没来。
雪越下越大了,渐渐盖住了麦城头那面残破的“关”字旗,也盖住了那具身首异处的躯体。后来人们说,关公死后成了神,专管人间不平事。可那些当年在麦城下死去的小兵呢?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,只化作了荆州城外一捧捧黄土。
每年冬天,麦城的老人都会说听,又刮北风了,是关二爷在磨他那把青龙偃月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