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,汉水暴涨,浊浪拍碎西陵峡口的礁石。甘宁立在锦帆船头,赤帻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,腰间铜铃随浪涌摇出碎金般的声响。他身后百艘快船皆以蜀锦为帆,赤橙黄绿在暮色里烧成一片流动的火。
“兴霸将军,陆口急报!”斥候泅水攀上船舷时已呛了半肚子泥沙,“关羽遣周仓率三千刀斧手,在葫芦谷口砍伐巨木,似要造浮桥渡江!”
甘宁咬住草茎没说话。他幼时在巴郡江边长大,最知水势。此刻汉水正涨,若让荆襄水军顺着浮桥压过来,江夏七县便如敞开的米袋。但葫芦谷……他忽然笑了,吐出嚼烂的草根“周仓那莽夫,定是把营寨扎在谷底溪边了?”
当夜子时,三百锦帆死士口衔铜钱,赤足踏过滚烫的江滩。甘宁走在最前,左腰别着链子刀,右肩蹲着只绿毛水獭——那是三峡渔民送他的“探水兽”。水獭鼻尖抽动两下,忽然吱吱尖叫着往岸上窜。
“退!”甘宁暴喝同时甩出链子刀,刀锋“铮”地钉入崖壁,借力腾空三丈。方才立足处轰然塌陷,泥石流裹着十几具曹军暗哨的尸首滚入江心。
“好个关云长!”他在半空咧嘴,“连山洪都算准了。”
葫芦谷底的周仓正抱着酒坛打鼾。营寨果然沿溪而建,三千兵卒横七竖八睡在巨木堆旁。甘宁伏在崖顶数了数帐篷,回头对副将比划“你带二十人从下游摸,专烧那排靠水的粮车。我带水獭从上游……”
话没说完,水獭突然炸毛。甘宁低头一看,下游溪面浮着层油花——周仓竟在溪水里倒了火油!只待浮桥遇袭便点燃整条山谷。
“换!”甘宁扯下赤帻缠住水獭眼睛,“老子最恨别人烧我的船。”他解下腰间三串铜铃分给死士“听见铃响就往崖壁贴——周仓在谷口埋了连环弩。”
丑时三刻,第一声铜铃炸响。周仓从酒坛堆里跳起来时,看见三十个火球正从上游滚下来——那是甘宁用浸透鱼油的藤甲裹着稻草扎的假人。连环弩“嗖嗖”射穿火球,箭杆上的油布引燃了溪面浮油,整条葫芦谷瞬间变成火焰长蛇。
“中计了!往谷顶跑!”周仓挥刀吼叫,却见下游锦帆死士举着浸湿的棉被冲进粮车堆,每掀翻一车粮便滚出十几个酒坛——坛里装的竟是汉水河沙。
甘宁此时正蹲在谷口断崖上,把链子刀横在膝头啃干粮。他看见周仓的溃兵果然如预料往东侧矮坡跑,嘴角还挂着饼渣就扯开嗓子唱起巴东渔歌。三百死士应声从岩缝里钻出,赤着脚在烧烫的碎石上跳着踢踏舞,每人手里晃着个铜铃铛。
“关将军教过你半渡而击,”甘宁冲山下喊,“甘某教你个火地而伏。”他猛一跺脚,崖顶松动的碎石轰隆隆倾泻而下,将周仓残军逼进提前挖好的陷坑。坑底铺着厚厚一层生石灰——正是白日里锦帆船队载的“货”。
当夜江风转向,石灰混着水汽腾起漫天白雾。甘宁坐在俘虏堆里数铜铃,冲鼻青脸肿的周仓咧嘴一笑“回去告诉云长公,下次渡江走旱路。”
三日后关羽亲率水军抵达葫芦谷,只见烧焦的粮车旁插着面锦帆,帆上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咧嘴笑的江猪。下游二十里,甘宁正蹲在船头给水獭梳毛。副将统计战果“烧粮三千石,缴获连环弩十二具……不过将军,咱们五十船蜀锦都烧给周仓当引火布了。”
甘宁把最后一块干粮掰给水獭“你懂什么。”他指着江面翻滚的焦木,“老子烧掉五十船锦缎,换回来整个江夏的秋粮——这买卖比当锦帆贼时还划算。”
是夜汉水又涨三尺。甘宁裹着缴获的关羽将旗当毯子,枕着铜铃酣睡。水獭钻进他怀里时,他嘟囔了句梦话“云长兄,下次借你青龙偃月刀烤火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