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冬,襄阳城西二十里,隆中卧龙岗上积雪初霁。诸葛亮负手立于草庐前,望着山道上一行渐近的脚印,唇角微扬。他身后的石桌上摊着一卷竹简,墨迹未干,正是昨夜与徐庶纵论天下的草稿。
“先生,刘玄德到了。”童子低声禀报。
诸葛亮挥了挥羽扇“请。”
刘备今日只带了关羽、张飞二人。按他的本意,是想带全套仪仗的,被诸葛亮前一日的回帖劝住了——“备精甲三百,不若携诚心二两”。此刻他远远看见那个身长八尺、面如冠玉的年轻人站在茅檐下,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局促,仿佛自己才是被面试的那一个。
“汉室末胄、涿郡刘备,特来拜见先生。”他躬身一揖到底。
诸葛亮侧身避让,还了半礼“将军名满天下,亮山野之人,何敢当此大礼。”
张飞在后头嘟囔了一句“装什么蒜”,被关羽一肘拐在肋下,生生咽了回去。
宾主落座。诸葛亮没急着谈天下,先煮了一壶茶。他煮茶的手法很特别——水未沸时便投茶,三沸三凉,茶汤竟带一丝回甘。刘备捧着粗陶盏,心里那点焦躁竟被这碗茶压下去了。
“将军此来,是为天下乎?为汉室乎?”诸葛亮忽然开口。
刘备手一顿“有分别乎?”
“有。”诸葛亮用羽扇点了点北边,“若为汉室,当提一旅之师,星夜赴许都,与曹操共讨袁绍余孽,然后受九锡、行禅让——这是正途。若为天下,则需先认清一件事汉室已经救不回来了。”
刘备脸色骤变。关羽的丹凤眼眯了起来,手按上了剑柄。
诸葛亮浑当没看见,自顾自往下说“桓灵二帝卖官鬻爵四十年,把朝廷公信力糟蹋得干干净净。董卓乱政时各地州牧坐视不理,为什么?因为没人觉得那个洛阳城里的小皇帝值得救。到了曹操手里,他挟天子以令诸侯,诸侯们嘴上骂,心里都在算账——抢皇帝不划算。将军,天下人心早就不在刘姓身上了。”
“那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刘备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我的意思是,将军若想从头收拾旧山河,就不能再顶着‘汉室宗亲’的招牌讨饭吃了。”诸葛亮从石桌下抽出一卷绢帛,上面画着粗糙的地图,“荆州四战之地,北有曹操,东有孙权,看似死局。但将军请看——只要拿下荆南四郡,再西取益州,就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。曹操善用兵,孙权善用人,而将军您最擅长的,其实是谁都没注意到的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义。”诸葛亮拿茶勺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曹操屠徐州时,将军带三千人救援陶谦,那是义。吕布袭下邳,将军宁可丢了家小也不弃百姓,那也是义。这天下恨曹操的人多,服孙权的人少,但肯跟着将军走的人——比如赵云、比如糜竺——都是冲着这‘义’字来的。不夸张地说,这是将军手里最值钱的本钱。”
刘备眼眶有点热。他赶紧低头喝茶掩饰。
张飞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“军师,你绕了半天,倒是说咱们该打哪儿啊?”
“翼德莫急。”诸葛亮笑了,“我的方略一共四步。第一步,趁刘表病重,借‘助防’之名入襄阳,但不要夺权——要做出随时能走的样子。刘表一死,蔡瑁必然立刘琮,到时候将军以吊丧为名带兵入城,荆州士族会自己把城门打开的。”
关羽沉吟道“若蔡瑁闭门死守呢?”
“那就去江夏。刘表长子刘琦在江夏有一支水军,他正愁没人帮他争继承权。将军帮他,他得荆州,将军得一郡之地落脚。以刘琦的性子,安稳了就会把军政大权扔给将军——这是第二步。”
“第三步,联孙抗曹。”诸葛亮把茶盏推远些,腾出地方画地,“曹操平定河北后必然南下。将军新得荆州,人心未附,硬碰硬必输。但江东孙权那边——他杀黄祖得江夏后就没有大动作了,为什么?因为江东内部山越叛乱不断,孙权需要一个人帮他在长江中游挡住曹操。将军去当这个屏障,换他出兵粮支援。这一战打赢了,将军就有了和孙权平起平坐的本钱。”
“万一打输了呢?”刘备终于问出这句。
“那亮就陪将军走第四步——入蜀。”诸葛亮在绢帛最西边画了个圈,“益州刘璋暗弱,汉中的张鲁又和他有杀母之仇。将军以‘同宗相助’为名入蜀,刘璋必然开城迎接。到了成都,怎么反客为主,那就看将军的本事了。”
刘备盯着那副草图看了很久。茶已经凉了,他又自己续了一碗。
“先生这一套连环计,环环相扣,只要一步踏错……”他抬头看诸葛亮。
“没错,满盘皆输。”诸葛亮坦然道,“但将军已经在棋盘上了,难道不下子?”
张飞忽然拍了下大腿“俺听明白了!军师这就是告诉大哥——别老想着当汉朝的忠臣了,先当个能打的军阀再说!”
“翼德!”刘备瞪了他一眼,却没忍住笑了。
诸葛亮也笑了“翼德将军话糙理不糙。不过我得补一句——将军当了军阀,也未必就当不成汉室忠臣。等您坐断西南,手握雄兵,那时候再打出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曹操他敢说个不字?天下人还会说您‘兴复汉室’。同样一面旗,扛在肩膀上讨饭是一个价,插在战车上打仗——那又是另一个价了。”
刘备起身整了整衣冠,退后两步,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“刘备愚钝,今日方知天下之大。先生若肯出山相助,备愿以师礼侍之。”
诸葛亮没再推辞。他收起羽扇,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“亮已经收拾好了。”
“先生连行装都备好了?”刘备惊讶。
“昨夜徐元直走的时候,亮就知道将军今天会来。”诸葛亮把包袱扔给张飞,“走吧。先回新野——从今天起,咱们干的每一件事,都得让曹操睡不着觉。”
下山时雪又下起来了。刘备走在最前面,忽然回头问“先生,您那茶到底什么名堂?喝了怎么耳朵发热?”
“哦,里面加了点干姜和桂枝。”诸葛亮晃了晃羽扇,“将军体寒,冬天容易咳嗽——待会儿到了新野,我给您配个方子。”
关羽在后面跟张飞咬耳朵“这军师找得值。单这手医术,就省了请大夫的钱。”
“二哥你小声点!”张飞憋着笑,“人家在山上种了十年地,肯定比咱们会过日子。”
一行人踏雪而去。隆中的茅庐渐渐隐入暮色,只有那壶凉透的茶还搁在石桌上,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冰,映出天边初升的月亮,清冷又透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