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六年冬，荆州公安城外三十里，诸葛亮立于江畔，望着东去的江水，手中羽扇轻摇，却扇不散眉间忧色。身后马蹄声急，赵云翻身下马，抱拳道“军师，主公已入益州三月有余，庞军师随行，然近来消息渐稀，恐有不测。”
诸葛亮未回头，只淡淡道“子龙可知，这江水东流，看似顺遂，实则暗礁无数。益州看似富庶，刘璋暗弱，然蜀道之难，非止于山川。”他转身，眼中精光一闪，“庞士元此去，我本欲同行，然荆州初定，不得不留。他性刚而锐，我恐其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却是一声长叹。
赵云不解“军师与庞军师素来不睦，为何反倒忧心？”
诸葛亮苦笑“正因不睦，我知他必欲证明自身强于我。士元之才，胜我十倍速成，然急则生变。我修书一封，你速派人送往雒城。”言罢，提笔疾书，墨迹未干便封好递出。书中只八字“落凤坡前，谨防火攻。”
然书信未至，噩耗先传。建安十九年夏，庞统率军攻雒城，行至落凤坡，张任伏兵万箭齐发。庞统中箭身亡，年三十六。临终前，他扯下盔甲，对身边亲兵道“将此甲交予孔明，告诉他……我庞士元，终究不如他谨慎。”
消息传回荆州，诸葛亮正与刘备书信商议军粮。他展信阅罢，手中茶盏落地，碎成八瓣。半晌，他缓缓蹲身，一片片捡起碎片，指间渗血而不觉。刘备在旁惊问“军师何至于此？”
诸葛亮将血滴轻轻抹去，叹道“主公，士元之死，我之过也。若我早三日送信，若我随军同行，若我……”他连说三个“若我”，声音渐哑，“争强好胜之心，害死士元。他欲以奇谋速建大功，我明知其性，却只修书八字，未遣快马加鞭，未亲赴益州拦阻。是我，眼睁睁看他入了死地。”
刘备沉默良久，忽道“军师，朕记得你曾言，士元在西川若有不测，你当如何？”
诸葛亮擦净手上血迹，眼神已恢复清明“主公，臣曾言，若士元有失，臣当亲往西川，定成都之局。今士元既殁，臣请即刻入川，与主公合力破张任，擒刘璋，保益州万全。”
却说张任射杀庞统后，刘璋大喜，以为西川可安。然张任却忧心忡忡，对刘璋道“主公，庞统虽死，然诸葛亮在荆州若知此事，必亲来复仇。此人用兵如神，远非庞统可比。”刘璋不以为然“孔明不过一介书生，能奈我何？”
张任摇头“主公不知，诸葛亮用兵，从不弄险，每战必先算全。他若来，必先断我粮道，再分兵扰我四方，最后以正兵决战。此人最可怕处，在于他连对手的呼吸都要计算在内。”
果然，半月后探马来报诸葛亮亲率张飞、赵云，水陆并进，已抵江州。诸葛亮先遣张飞攻巴西，赵云取江阳，自己坐镇中军。又命人散布谣言，说荆州空虚，孙权欲袭。刘璋急召张任商议，张任道“此乃诸葛亮声东击西之计，主公万万不可调回成都之兵。”然刘璋多疑，仍抽调部分守军回防成都。
诸葛亮趁成都兵力分散，令张飞猛攻巴郡，赵云取德阳，自己率主力直扑雒城。张任死守雒城，诸葛亮围而不攻，只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。张任烦躁，部将劝他出战，张任道“孔明必有诈。”然刘璋遣使催促，言成都危急，张任不得已，留一半兵守城，自己率精兵出城劫营。
是夜，张任杀入蜀军大营，却见营中空无一人，只有草人持旗。他大惊回撤，路上伏兵四起，赵云、张飞轮番截杀。张任且战且退，退至金雁桥，桥已拆断。诸葛亮立于对岸，羽扇指道“张将军，我敬你忠义，只要肯降，保你刘璋性命。”
张任仰天大笑“孔明，我射杀庞统，你岂能容我？”诸葛亮沉默片刻，道“士元之死，我自有错。若他地下有知，亦不愿我为他而杀忠良。”张任摇头“不必多言，快放箭吧。”诸葛亮闭目，挥扇示意。乱箭齐发，张任中箭坠马，死前大呼“刘主公，张任尽力了！”
诸葛亮命人厚葬张任，亲写祭文。祭文中道“士元之死，我之过也；子义之死，时之过也。天下英豪，各为其主，生死无怨，唯愿后世太平。”左右见军师落泪，皆不敢言。
入成都后，刘备大宴群臣。诸葛亮却独自登上城楼，望北而立。赵云寻来，问“军师还在想庞军师？”
诸葛亮摇头“我在想，若士元在，这成都之宴，他必坐在我身旁，与我争功。他骂我谨慎如老龟，我笑他急进如飞蛾。如今……”他抬手向北一指，“落凤坡上，凤虽殒落，然其鸣声，我终身不忘。”
赵云说道“军师，主公要封你为军师将军，统领益州兵马。”
诸葛亮转身，眼中已无泪“子龙，传令下去一，拔擢庞统之子庞宏为议郎，俸禄加倍；二，在落凤坡建祠，春秋两祭；三，从今往后，凡我出征，必先派三路探马，再算十日粮草，绝不轻进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第三条，就叫‘士元之约’。我欠他的，用这规矩还。”
赵云领命而去。诸葛亮独自在城楼上，从袖中取出一片碎瓷，正是当初摔碎的茶盏碎片。他轻轻摩挲，喃喃道“士元兄，这天下棋局，我替你接着下。不过你放心，我再不争那一步之先了。”
江风吹过，城头旗帜猎猎作响。远处锦官城内灯火通明，而落凤坡方向，唯见一片沉沉夜色。诸葛亮转身下楼，羽扇在月下泛着青光，脚步比从前更稳，也更慢。
此后十四年，诸葛亮六出祁山，每战必稳扎稳打。后人评曰孔明用兵，其谨慎始于落凤坡。而庞统墓前，每年清明，总有不知名者放下一壶酒、一封信，信上只四字“士元，我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