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宁二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早。洛阳北宫墙根下,十四岁的曹操攥着半块冻硬的炊饼,看羽林卫的铁甲在暮色里泛着青灰。他父亲曹嵩刚花了千万钱买来太尉官职,此刻正在府中与宦官们饮宴,而他却宁愿蹲在这破败的巷口——至少这里的雪是干净的。
“阿瞒,你又在看什么?”袁绍从马车里探出头,貂裘领子衬得他面如冠玉。曹操把炊饼掰成两半,递过去一块“看城墙上的苔藓,它们比你我活得长久。”袁绍没接,只是笑“你总说些怪话。走,我父亲新得了一匹大宛马,去试试?”
马蹄踏碎薄冰时,曹操忽然勒住缰绳。远处传来羌笛声,混着卖炭翁的吆喝。他想起去年在谯县,看见流民把树皮剥得精光,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像骨头。那时他问父亲“为什么他们不反抗?”曹嵩摸了摸他的头“傻孩子,反抗是要死人的。”
可总要有人先死。
中平六年,董卓进京那夜,曹操正在司徒王允府中。他亲眼看见这个西凉莽夫把少帝扶上龙椅又拽下来,像摆弄木偶。王允在屏风后攥碎了玉珏,血顺着指缝滴在貂蝉新绣的鞋面上。曹操却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“司徒大人,您这出连环计,够写进史书了。”
他连夜逃出洛阳,在陈留散尽家财。卫兹来投那天,他正在院子里磨那口祖传的七星刀。刀锋映着月光,像一泓秋水。“孟德兄,”卫兹递过酒囊,“听说袁绍在渤海起兵了。”曹操仰头灌下烈酒,喉咙里烧起火来“袁本初?他不过想当第二个董卓罢了。”
可他依然去了酸枣会盟。十八路诸侯扎营百里,旌旗蔽日。曹操看着那些诸侯每天饮酒作乐,忽然想起洛阳城破时,他带着几个亲随在废墟里翻找典籍。有个士兵找到半卷孙子兵法,高兴得直跳,却被流矢射穿了喉咙。血溅在竹简上,把“兵者诡道”四个字染得通红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!”他拍案而起,盟主袁绍的酒杯晃了晃,“董卓焚烧宫室,劫迁天子,海内震动。诸君若真有心匡扶汉室,就该即刻进军!”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冷笑。袁术把玩着玉如意“孟德,你不过是个宦官之后,急什么?”
那天夜里,曹操带着五千人马西向。他知道这是送死,可有些事比活着重要。荥阳汴水边,徐荣的西凉铁骑如黑云压来。他中箭落马,是曹洪把马让给他“天下可无洪,不可无公!”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涡河游泳,水草缠住脚踝的窒息感。原来死亡离得这样近。
建安五年,官渡的秋风比荥阳更冷。曹操在军帐里写军令,墨汁冻成了冰碴。许攸来投那夜,他赤脚出迎,踩在雪地上像踩在刀尖。“阿瞒,”许攸还是这般叫他,“袁绍的粮草在乌巢。”他忽然大笑,笑得帐中烛火摇曳“好!好!我这就去烧了他!”
奇袭乌巢时,他看见淳于琼醉倒在酒坛间。这个曾与他在西园并辔而行的校尉,如今胖得连铠甲都系不上。“孟德……”淳于琼睁开醉眼,“你赢了。”曹操取下头盔,露出早生的华发“文若,把他绑了,带回去治伤。”可回去的路上,淳于琼还是死了,被乱军踩死的。
建安十三年,长江的水比黄河更浑浊。曹操站在楼船上,看铁索连舟横亘江面。程昱说这样怕火攻,他却想起少年时在洛阳,袁绍指着城墙说“这墙迟早要塌。”现在墙没塌,袁绍却死了,死前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。
“丞相,东南风起了。”有人喊。他回身望见周瑜的战船如飞蝗般扑来,忽然想起那年与刘备煮酒,刘备说“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”,他笑得把青梅都掉进炭盆里。如今刘备在夏口,孙权在柴桑,而他在这里,看火光冲天。
败退华容道时,泥泞没膝。他回头望见江陵方向起了大火,不知道是周瑜烧的,还是刘备烧的。张辽扶着他“丞相,前面有片梅林。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街头,那个分炊饼的少年。如果那时知道后来要死这么多人,他还会不会递出那半块饼?
建安二十五年,洛阳的雪又落了。曹操躺在病榻上,听见窗外有孩童唱童谣“曹公曹公,九州混同……”他笑了笑,对曹丕说“我死后,葬在邺城西冈,不要封树,不要陪葬。”他想起少年时看见流民剥树皮,想起荥阳的箭雨,想起官渡的粮车,想起长江的火光。
“父亲,”曹丕握住他的手,“您还有什么心愿?”曹操望着帐顶,那里悬着一幅地图,是他亲手绘的九州图。“把那幅图烧了。”他说,“天下……不是靠画图能画出来的。”
雪落得更急了。曹操忽然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蹲在洛阳北宫墙根下,正把炊饼掰成两半。他对着虚空笑了笑,慢慢合上了眼睛。手里那半块饼,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