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的深秋,江水比往年更冷几分。关羽水淹七军、威震华夏的消息传来时,甘宁正在夷陵的清江渡口擦拭他那串挂了三十年的铜铃。铃身已磨得锃亮,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。这位曾令长江南北闻风丧胆的“锦帆贼”,此刻却像个寻常的老船工,蹲在渡口的石墩上,看江鸥掠过浑浊的水面。
“将军,大都督急令。”亲兵呈上竹简时,甘宁正把铃铛系回腰间。吕蒙的字迹工整如刀刻关羽围樊城,荆州空虚,可图。末尾却有一行小字“兴霸若觉力有不逮,可留守夷陵。”甘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笑声惊起满滩芦花,纷纷扬扬如雪。
三十年前,他第一次在江上挂起锦帆时,也是这样芦花飞白的季节。那时他带着八百少年,铃铛响处,商船闻风而逃。直到遇上孙权,那个碧眼紫髯的年轻人竟亲自解下自己的锦袍披在他身上“兴霸,为将当有威风,更当有仁心。”从那以后,甘宁的铃铛不再为劫掠而响,却成了东吴水师最令人生畏的战鼓。
“点五百水手,今夜渡江。”甘宁将竹简收入袖中。他知道吕蒙的担忧——自己毕竟已年过六旬,且多年来旧伤缠身。但正因如此,他才更要抢在关羽回师之前,拿下那个决定性的渡口。
入夜,江雾弥漫。甘宁立在船头,听着水声判断方向。忽然前方亮起一串灯火,是关羽设置的江防哨船。他挥手止住船队,亲自带两名亲兵驾小舟上前。哨兵正要喝问,却见来者从容站起,腰间铜铃在雾中轻响“烦报关将军,故人甘兴霸求见。”
片刻之后,甘宁被引入一座临江的营帐。烛火摇曳中,关羽正襟危坐,丹凤眼微眯“兴霸此来,是为孙权作说客乎?”甘宁解下佩刀,双手奉上“关将军当年在许都,曾言‘吾观颜良,如插标卖首耳’。今日甘宁此来,非为说客,只为一事相求。”
关羽捋须不语。甘宁继续道“将军北伐襄樊,水淹七军,威震华夏。然荆州东部门户江陵,守将糜芳、傅士仁皆非大将之才。若东吴此时出兵,将军后方危矣。”帐中一片寂静,只有江水拍岸声。关羽目光如电“所以?”
“所以甘宁请将军速回荆州。”甘宁忽然单膝跪地,“若将军信我,愿立军令状,以项上人头担保,东吴绝不趁危偷袭。待将军稳固后方,再图北伐,宁愿为前部先锋,共讨曹贼!”
关羽猛地站起,青龙偃月刀在烛光中闪过寒芒。帐外风声骤紧,吹得灯火明灭不定。良久,关羽沉声道“兴霸,你可知若此言有虚,我纵死亦要取你性命?”甘宁仰头大笑“关将军何其多虑!甘宁平生只失信于人一次,便是当年弃黄祖而投东吴。此后三十年,宁未尝敢负一人。况将军乃天下英雄,宁若欺将军,天地不容!”
当夜,甘宁留下作为人质的佩刀,独自返回江陵。吕蒙听闻此事,拍案怒道“兴霸老糊涂耶!此等良机,岂可因私义而废?”甘宁却平静地解下铜铃放在案上“大都督若执意出兵,请先斩宁头。宁既以性命担保,便不能负约。”
吕蒙凝视这个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老将,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竟泛着银色的光,像极了当年那串锦帆。他长叹一声,最终按兵不动。
十日后,关羽果然回师。糜芳、傅士仁开城投降,荆州安然无恙。关羽亲自到夷陵致谢,携来一坛陈年杜康。酒过三巡,关羽忽然道“兴霸,若当日你劝我降吴,我必斩你。可你却劝我守住荆州……为什么?”甘宁把玩着腰间铜铃,铃音清脆“因为将军若降,便不是关云长了。甘宁这一生,敬重的是英雄,不是胜败。”
后来关羽败走麦城时,蜀中有人传言,曾见一队锦帆快船在临沮上游出没。但东吴史书中对此只字未提。只有夷陵的老渔夫们代代相传那年冬天,江上总有铃铛声响起,却从没有人见过船影。
建安二十五年春,甘宁病逝于夷陵。吕蒙亲自主持葬礼,发现他的棺木中除了一套旧甲,就只有那串铜铃。铃身布满划痕,每一道都是一次渡江、一场厮杀、一个在江风中远去的背影。吕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孙权说的话“兴霸的锦帆,挂的是威风,收的是人心。”
而今江水依旧,只是再听不见那熟悉的铃音了。唯余江鸥年年飞过夷陵渡口,翅膀掠过水面时,恍若当年锦帆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