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的许都,秋雨绵绵不绝。曹操独坐书房,手里捏着一卷竹简,眉头紧锁。竹简上只写了八个字“苟彧之才,十倍于彧。”这是荀攸临终前派人送来的。荀攸,曹操帐下最神秘的谋士,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献计,却在私下为曹操谋划了半壁江山。
“主公。”侍卫轻声禀报,“荀军师来了。”
曹操抬头,看见荀攸披着蓑衣走进来,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。他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,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。
“公达,你身子不好,何必冒雨前来?”曹操起身相迎。
荀攸摆摆手,坐下后咳嗽了几声“听闻主公近日为荆州之事烦忧,特来相见。”
曹操叹了口气“刘表新丧,蔡瑁、张允把持荆州,刘备又屯兵樊城。我欲南下,却怕后方不稳。”
荀攸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“主公可知,当年我为何离开董卓?”
曹操一愣。这是荀攸极少提及的往事。当年董卓乱政,荀攸与何颙、郑泰等人密谋刺杀董卓,事泄被捕。何颙忧惧自杀,荀攸却饮食自若,谈笑如常。后来董卓被杀,荀攸得以出狱,却从此再未提起那段经历。
“董卓帐下,我曾献过一计。”荀攸缓缓道,“那日董卓问我,如何对付关东联军。我说‘袁绍兵多粮足,不可硬拼。不如派一支精兵,直取酸枣,断其粮道。联军必乱。’董卓大喜,当即就要调兵。”
曹操听得入神,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往事。
“但我接着又说‘此计虽妙,却需一人统领。此人须智勇双全,且深得主公信任。’董卓问何人,我说‘非李儒不可。’李儒是董卓女婿,当时正受重用。董卓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有采纳此计。”
荀攸放下茶盏,看着曹操“主公可知,我为何要推荐李儒?”
曹操摇头。
“因为我知道,董卓不会用李儒。”荀攸嘴角露出一丝苦笑,“李儒虽智,却太过张扬。董卓既要用他,又要防他。我若直接献计,董卓会觉得我急于立功;我若推荐他人,董卓又会疑我结党。唯有推荐李儒,既显得我大公无私,又让董卓自己否定了这条计策。”
曹操倒吸一口凉气“你……你是故意的?”
“不错。”荀攸点头,“我入董卓帐下,本为除贼。献策是假,窥探虚实是真。但那次之后,我发现董卓虽残暴,却非庸主。他若真用了我的计,关东联军必败。所以我必须让他的计策落空。”
曹操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杀吕伯奢时说的那句“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”。眼前这个看似病弱的谋士,心机之深,竟至如此。
“后来我离开董卓,辗转来到主公帐下。”荀攸继续道,“我发现主公与董卓不同。主公雄才大略,却也多疑。所以我选择——装病。”
曹操一怔“装病?”
“不错。”荀攸坦然道,“我在主公帐下十余年,每逢军议,必称病不出。偶有献策,也是私下禀报。主公可记得,官渡之战前,我‘病重’三月不出?”
曹操点头。当时他还以为荀攸真的病重,派了最好的医官去诊治。
“那三个月里,我每日在府中读书、下棋、种花。”荀攸笑道,“但暗中,我派了十二个心腹,分赴河北各地,打探袁绍军情。后来主公奇袭乌巢,所用的袁军布防图,就是我那三个月‘病中’所得。”
曹操恍然大悟。怪不得当时许攸来降,献上袁绍军粮在乌巢的情报,他总觉得太过巧合。原来是荀攸早就布好了局。
“但你为何要如此?”曹操问,“以你的才能,若公开献策,我岂会不用?”
荀攸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“主公,你可记得杨修?”
曹操当然记得。杨修恃才放旷,屡次猜中他的心思,最终被他以“前后漏泄言教,交关诸侯”之罪处死。
“杨修之死,不在于他聪明,而在于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聪明。”荀攸叹息道,“主公帐下,谋士如云。郭嘉、程昱、贾诩……个个都是人杰。但这些人中,唯有我最懂主公。”
曹操若有所思。
“主公雄才大略,却最忌他人窥破心思。”荀攸直视曹操,“我若公开献策,主公必用。但用完之后呢?我会成为第二个杨修。所以我选择装病,选择在暗处为主公谋划。这样,主公既得我之谋,又不必疑我之人。”
曹操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雨已经停了,檐角的水滴在阳光下闪烁如珠。
“公达,”曹操背对着荀攸说,“你可知,我为何在荀彧死后,独独留下你?”
“因为主公知道,我永远不会威胁到您。”荀攸平静地说,“我无兵权,无党羽,无野心。我只是一介书生,一个装病的谋士。我的存在,就是为了让主公在需要的时候,有一个可用之人;在不需要的时候,有一个可弃之人。”
曹操转过身,眼中竟有泪光“公达,你……你太苦了。”
荀攸笑了。这是曹操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释然。
“主公,苦不苦,我自己知道。”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“今日我来,并非只为叙旧。荆州之事,我已有了计较。”
曹操连忙上前“计将安出?”
“蔡瑁、张允虽掌水军,却非帅才。刘备屯兵樊城,看似威胁,实则孤军。”荀攸缓缓道,“主公可先派一支偏师,佯攻樊城,吸引刘备注意力。然后亲率大军,从江陵顺流而下,直取夏口。蔡瑁、张允必不敢动。如此,荆州可定。”
曹操击掌赞叹“好!此计大妙!”
“但有一事,主公须答应我。”荀攸正色道。
“何事?”
“用此计之后,请主公……让我真正病退。”荀攸说,“我已年近半百,装病十余年,身心俱疲。我想回颍川老家,种几亩薄田,读几卷闲书。”
曹操望着荀攸,这个为他谋划了半生的人,这个永远躲在暗处的影子。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们初遇时,荀攸说的第一句话“明公帐下,可需要一位不会说话的谋士?”
当时曹操大笑“谋士不说话,那还叫谋士吗?”
荀攸回答“有时候,不说话,比说话更有用。”
如今曹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。他点了点头“好,我答应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主公请讲。”
“等你病好之后,每年给我写一封信。信上不必写别的,只需告诉我,你种的田收了几斗米,读的书有几卷。”
荀攸笑了,拱手一揖“诺。”
他转身离去,蓑衣已干,脚步却依然虚浮。但曹操知道,那个虚浮的身影里,藏着这个时代最深沉的智慧。
多年后,曹操临终前,对曹丕说“荀攸这个人,你要好好待他。他是真正的谋士,真正的隐士。他为我谋划了一生,却从未为自己谋划过什么。”
曹丕问“那父亲为何不给他高官厚禄?”
曹操笑了“因为他要的,从来就不是高官厚禄。”
建安十九年,荀攸在颍川老家去世,享年五十八岁。曹操得知后,痛哭三日,追谥为“敬侯”。但他从未告诉任何人,荀攸在去世前三个月,给他写的那封信里,只写了五个字
“田收,书读,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