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，当阳桥头，一骑黑马踏碎晨雾。马上将军豹头环眼，燕颔虎须，手中丈八蛇矛映着初升的朝阳，寒光凛凛。身后二十骑尘烟滚滚，却勒马于桥头，横矛立定。远处曹军旌旗蔽日，铁甲如潮，正缓缓压来。

　　张飞命二十骑皆下马，解鞍放于桥后，又令士卒将树枝系于马尾，在桥后树林中往来驰骋，扬起漫天尘土。他自己则立于桥中央，倒竖虎须，圆睁环眼，静待曹军。秋风吹动他玄色战袍，猎猎作响。

　　“燕人张翼德在此！谁敢来决死战？”吼声如雷，震得桥下流水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曹军先锋夏侯杰正欲上前，忽见桥后尘土蔽日，疑有伏兵，竟勒马不前。张飞又吼一声，声震四野，夏侯杰肝胆俱裂，倒撞下马。曹军阵脚松动，如潮水般退去。

　　然世人只知张飞勇猛，却鲜有人知他粗中有细。当阳桥一役前夜，他独坐帐中，以炭笔在绢帛上细细勾勒当阳桥周围地形。山势、水纹、道路、林木，一一标注。帐外月色如银，照见他眉宇间难得一见的沉静。

　　“三将军，曹军势大，何不速退？”副将劝道。张飞却摇头“大哥携百姓南行，日行不过十里。若我退去，曹军追至，百姓必遭涂炭。”他手指点着地图上一处“此桥窄而水急，两岸有林。曹军若来，必先试探。我只需二十骑，便可退敌。”

　　副将不解“二十骑如何退敌？”张飞嘴角微扬，露出与其粗犷面容极不相称的狡黠一笑“曹贼多疑，我偏要让他疑上加疑。”于是有了桥后扬尘、立马横矛那一幕。

　　其实张飞之智，早露端倪。据三国志裴注引华阳国志记载，建安三年，刘备与曹操围吕布于下邳。张飞独率一军截击袁术援兵，不与其正面交锋，反在要道多树旗鼓，夜间举火为疑兵。袁术军见漫山遍野火光，以为大军压境，竟不战自溃。那一战，张飞以三千破袁术万余众，斩将夺旗，刘备拍其背赞道“翼德勇而有谋，吾之樊哙也。”

　　然而张飞的智，不同于诸葛亮的运筹帷幄，也不同于关羽的傲视群雄。他的智，是藏于猛张飞外表下的狡黠，是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。早年他卖酒屠猪，三教九流无所不识，看尽世态炎凉。这份经历，让他既能在长坂坡前一声吼退百万兵，也能在巴西之战中设伏大败张郃。

　　建安二十年，张飞与张郃相拒于巴西。张郃据险而守，张飞屡攻不下。一日，张飞巡视军营，见士卒在山间采食野果，忽然灵机一动。他每日派百人上山砍柴，实则砍伐藤蔓。众将不解，张飞笑道“张郃恃险而骄，我当骄其心。”月余，山间藤蔓堆积如山。

　　一夜，张飞命士卒将藤蔓尽数铺于山间小径，又选精兵五千，皆着软底麻鞋。待张郃军出，将士举火为号，张飞亲率精兵从山后攀藤而下，直取张郃大营。张郃回救不及，大败而走。战后清点，蜀军伤亡不过百人，而张郃军折损万余。刘备闻捷报，大喜过望，当即封张飞为右将军，假节。

　　但张飞最令人动容的，并非战功，而是那份深藏于粗犷外表下的温柔。据云别传载，张飞曾俘获一曹军小校，年方十六，面如冠玉。诸将皆劝杀之，张飞却见其怀中藏有老母所缝香囊，针脚细密，不禁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。他非但未杀，反赠以银两，遣其归乡。临行前叮嘱“战场相遇，各为其主。汝归告老母，就说张翼德也是人生父母养。”

　　此事传开，曹军将士对张飞多有敬意。后来汉中战事，常有曹军士卒阵前投诚，皆言“张将军仁义，我等愿降。”

　　章武元年，刘备伐吴，张飞率军从阆中出发。临行前，他命工匠赶制三千白甲。部将范疆、张达请求宽限，张飞大怒，鞭笞二人。当夜，张飞醉酒，范疆、张达潜入帐中，见张飞须发皆张，双目圆睁，竟不敢近。良久，张飞鼾声如雷，二人才敢上前。刀落时，张飞忽然梦醒，大叫一声，震得帐中烛火摇曳。然为时已晚，一代名将，竟死于宵小之手。

　　后来刘备得知张飞死讯，泪如雨下。诸葛亮叹道“翼德在时，吾北伐多一臂膀。今虽殒命，然其智勇，当为后世法。”果然，后世兵家论及张飞，皆言其“有万夫不当之勇，千军万马之谋”。而民间百姓，更爱他当阳桥前那一声怒吼，爱他粗中有细的狡黠，爱他铁汉柔情的仁义。

　　涿州城外，张飞庙中，至今犹存一副对联“使君乃天下英雄，谊同骨肉；寿侯为人中神圣，美并勋名。”庙前古柏森森，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燕颔虎须的将军，曾经怎样用他的矛，他的吼，还有他藏在粗犷下的那颗细腻的心，在乱世中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