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的隆中，山色空蒙，竹影婆娑。二十七岁的诸葛亮端坐草堂，手中羽扇轻摇，目光却穿透了十年光阴。窗外，刘备第三次来访的马蹄声踏碎了山间晨雾，也踏碎了这个年轻人最后一丝犹豫。
“汉室倾颓，奸臣窃命，主上蒙尘。孤不度德量力，欲信大义于天下……”刘备的嗓音带着多年征战的沙哑，却字字如金石坠地。诸葛亮停下羽扇，看见眼前这位年近半百的枭雄鬓角已染霜色，眼中却燃烧着少年般炽热的火焰。那一刻，他想起水镜先生的话“卧龙虽得其主，不得其时。”但有些事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，方显英雄本色。
“将军既不相弃，愿效犬马之劳。”八个字落地，隆中的风忽然转向，吹动了整个天下的棋局。
出山第一战，博望坡的火光照亮了新野的夜空。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，看着夏侯惇十万大军在狭窄的山道间自相践踏。羽扇轻挥间，关羽、张飞各领五百伏兵从两侧杀出，赵云回马枪挑落敌将首级。火光映在诸葛亮平静的脸上，他却在心中默算这一战，折了曹军三万，但曹操还有八十万。路，还长着呢。
建安十三年秋，当阳长坂。刘备军被五千虎豹骑追击，百姓哭声震天。诸葛亮在乱军中拉住刘备的马缰“主公，此去江夏，须得孙权相助。亮愿亲赴江东，说动周郎。”刘备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军师，忽然发现他眼中除了智慧，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。
过江那夜，诸葛亮一叶扁舟消失在烟波浩渺中。张飞在岸上大喊“军师，若那周瑜小儿害你，俺老张定要踏平江东！”诸葛亮在舟中轻笑，羽扇点破江心月影。他知道，此去不是赌命，是赌天下人心。
舌战群儒的场面比想象中更凶险。张昭、顾雍、虞翻……江东名士的诘问如箭雨袭来。诸葛亮立于堂中，白衣胜雪，声音不高却压过满堂喧哗“鹏飞万里，其志岂群鸟能识？”当他说出那句“曹操虽托名汉相，实为汉贼”时，连孙权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那一刻，诸葛亮看见孙权碧眼中闪过的，是与他兄长孙策如出一辙的锋芒。
赤壁的火，烧红了半壁江山。诸葛亮站在七星坛上，看着东南风起，看着黄盖的火船撞向曹营。周瑜在远处握紧剑柄，鲁肃在身旁目瞪口呆。只有诸葛亮知道，这风不是借来的，是算准了冬至前后必有东南风回旋。但有些事，不能说得太明白。
火光中，曹操败走华容道。诸葛亮特意安排关羽守最后一道关口，他知道关羽会放走曹操。不是疏忽，是故意。曹操若死，北方必乱，孙权便可从容吞并荆州。而刘备，还需要时间成长。
战后，刘备握着诸葛亮的手“军师神算，备得军师，如鱼得水。”诸葛亮却望向北方被烧红的天空“主公，赤壁只是开始。曹操回去后三年内必再南下，我们要在三年内拿下荆南四郡，再图益州。”刘备点头，却不知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把未来十年的棋都摆好了。
建安十九年，当诸葛亮在成都收到关羽败走麦城的消息时，他正在处理益州政务。羽扇从手中滑落，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个骄傲的关云长，终究没听他的“东和孙权，北拒曹操”八字箴言。
三年后，刘备在夷陵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。诸葛亮在永安宫见到白帝城托孤的刘备，这位一生颠沛的枭雄已到弥留之际。刘备握着诸葛亮的手“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，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。”
诸葛亮涕泣跪地“臣敢竭股肱之力，效忠贞之节，继之以死！”
刘备死后，诸葛亮在成都开府治事。他亲自校订律法，发展屯田，制造木牛流马。南中叛乱，他五月渡泸，深入不毛，七擒孟获。当孟获第七次被擒，终于跪地高呼“丞相天威”时，诸葛亮却扶起他“非天威，是人心。南人若服，永不再反。”
他实现了诺言。但夜深人静时，他会想起隆中的竹影，想起赤壁的火光，想起那些已经消逝的面孔。他写出师表给刘禅，字字泣血“臣本布衣，躬耕于南阳，苟全性命于乱世，不求闻达于诸侯……”写到这里，他停笔望向窗外，成都的夜空没有隆中的星光明亮。
建兴十二年秋，五丈原的秋风卷起军帐门帘。诸葛亮强支病体，最后一次巡视营寨。士兵们看见丞相的鬓发已全白，手中的羽扇却依然洁白如初。他仰望北斗星座，忽然想起水镜先生那句话“卧龙虽得其主，不得其时。”
但有些事，不是因为有可能才去做。是因为应该做，所以去做。
“报——”探马飞驰而来，“司马懿营中火起!”
诸葛亮微微一笑，这是他对天下最后的算计。他知道自己死后，司马懿必会追来，便在营中留下木像。却不知，真正的伏兵是他临终前密授给姜维的八阵图。
羽扇落地，星斗坠尘。诸葛亮闭上眼时，耳畔响起的是隆中竹涛，是赤壁风声，是白帝城托孤的誓言。他这一生，从出山那一刻就注定要燃烧殆尽。但若重来一次，他仍会选择在那天清晨，打开柴门，对那个鬓角染霜的枭雄说——
“将军既不相弃，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因为有些火焰，不是为了照亮自己，而是为了点燃黎明。卧龙出山，不是为了定乾坤，是为了告诉后来者这世间，总有人愿意为“不可为”之事，燃尽一生。
蜀汉建兴十二年八月，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，年五十四。二十七年前隆中的那一场对话，最终改写了整个时代。羽扇轻摇间，三国群英皆成背景，唯余那位白衣丞相，永远站在历史的烽烟里，望着未竟的北伐之路，望着他永远无法抵达的长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