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深秋,长江之上雾锁千帆。周瑜立于楼船之首,银甲映着晨曦微光,手中令旗猎猎作响。对岸曹营连绵三百里,灯火如星子坠入凡尘,却不知这漫天星火即将化作赤壁的滔天烈焰。
“公瑾,东南风起了。”鲁肃踏着船板走来,衣袖被江风吹得鼓胀如帆。他手中托着一盏温酒,酒液在盏中荡出细碎涟漪,“孔明昨夜观星,言今日必有风助。”
周瑜接过酒盏却不饮,目光穿透雾霭“子敬,你说这东风,是老天爷帮我们,还是孔明帮我们?”他指尖在杯沿摩挲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总觉着,那人眼里藏着比东风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江心忽然传来三声炮响。周瑜猛然抬头,只见二十艘蒙冲斗舰破雾而出,船头铁锥在晨光中寒芒闪烁。黄盖的白发在风中飞扬如旗,他赤膊立于首舰,手中铁鞭直指曹营“点火!”
刹那间,二十条火龙腾江而起。东南风骤急,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整个江面都在燃烧。曹军战船连锁,铁索被烧得通红,士兵跳江逃命却被火舌追着舔舐。曹操在华容道上回望,漫天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“若奉孝在,不使孤至此!”
而此时的诸葛亮,正站在南屏山顶的七星坛上。他披发仗剑,脚踏罡步,口中念念有词。山风卷起他的道袍,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——那衣裳,从三日前开始就未曾换过。赵云带着三百校刀手守在坛下,看着军师苍白的侧脸,忽然想起长坂坡的那个夜晚。那时诸葛亮也是这样站着,目送他单骑救主,眼中是同样的笃定。
“子龙。”诸葛亮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你看这满天星斗,哪一颗最亮?”
赵云抬头,北斗七星正悬在天穹。“是摇光。”他答。
“可我觉得,最亮的那颗,是紫微。”诸葛亮转身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可惜紫微星,从来照不到江南。”
火船顺江而下,映得满江通红。周瑜的楼船紧随其后,他亲自擂鼓,赤膊的鼓手在火光中如群魔乱舞。忽然,一支流矢擦过他的左臂,鲜血溅在战袍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鲁肃冲上来为他披甲,被他一把推开“子敬!你看——那是曹贼的帅旗!”
曹字大旗在烈火中倒下,周瑜放声大笑。可笑声未落,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帕子上殷红斑驳。鲁肃要传军医,他却将帕子攥紧“莫要声张...此战之后,天下当知江东有周郎。”
百里之外,刘备正带着百姓渡江。十万老弱妇孺的脚步声如闷雷滚滚,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走在张飞横矛立马在渡口。忽然,有兵士来报“曹军追来了!”
张飞虎目圆睁,一声暴喝震得江面起浪“燕人张翼德在此!谁敢来决死战?”这声吼穿过千年时光,至今仍在长坂桥上回响。而刘备在船上望着渐远的火光,忽然对身边的孙乾说“若得天下,必不令百姓受此离乱之苦。”这话说得极轻,却被江风卷着传了很远。
赤壁的火烧了整整一夜。天亮时,江面上浮着厚厚的灰烬,连江水都变成了浑浊的赭色。周瑜站在满目疮痍的江岸,看着幸存的将士在灰烬中翻找战友的尸骸。有个年轻士兵捧着一块焦黑的木牌哭泣,那木牌上隐约还能辨认出“荆”字。
“都督。”鲁肃捧着一碗热粥走来,“曹军退了。”
周瑜接过粥却放在地上,对着滔滔江水跪下。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沾满灰烬与血污的混合物“这些将士...他们都是江东的好儿郎。”他站起身时,眼中已无半分悲戚,“传令!全军休整三日,三日后随我攻取南郡!”
话音未落,江边忽然响起马蹄声。来人翻身下马,竟是诸葛亮的书童“周都督!我家军师已取南郡、荆州、襄阳!”
周瑜手中粥碗“啪”地落地。他望着江北的方向,良久,忽然大笑起来。那笑声在空旷的江岸回荡,惊起一群寒鸦。鲁肃急得拉住他“都督!你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周瑜擦去嘴角血丝,眼中闪着异样的光,“我笑孔明...果然好手段。”他转身走向楼船,银甲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,“回营!我要亲自给主公写战报。”
当夜,周瑜在帐中写下一封密信给孙权“刘备寄寓,有似养虎。”写到一半,他忽然搁笔,推开营帐。长江在月光下如一条银练,对岸的夏口灯火点点。他想起十年前与孙策在这里饮酒,两个少年指着长江立誓“他日若得天下,当共饮此江水。”
可如今,孙策已逝,长江依旧。周瑜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芦花,忽然轻声问鲁肃“子敬,你说...若伯符在,他会怎么做?”
鲁肃沉默片刻,忽然指着江心“都督你看——那是不是孔明?”
月光下,一叶扁舟正漂在江心。诸葛亮披着鹤氅盘坐船头,面前摆着一盘残棋。他举起黑子轻轻落下,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到岸上“周郎,此局已终,可要再来一局?”
周瑜怔住,随即朗声大笑。那笑声穿透江水与月光,与诸葛亮击掌为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。两岸青山静默,见证着这千古未有的英雄相惜。而江风依旧,卷起赤壁的硝烟,也卷起他们各自藏在袖中的,那未落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