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八年的濡须口,江风裹着初冬的寒意,将东吴水寨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。甘宁独坐船头,把玩着腰间那串铜铃,铃声清脆,惊起几只栖在桅杆上的江鸥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还是锦帆贼的时候,腰间也挂着这样一串铃铛。每次劫船,铃声未至,商旅早已闻风丧胆。那时的他头插雉羽,身披锦绣,在长江上纵横如飞,连官府的战船都不敢正眼相看。直到遇见那个改变他命运的人——孙权。
“兴霸,又在想当年?”鲁肃端着酒壶走来,白须在风中轻扬。
甘宁接过酒樽,一饮而尽“子敬,你说这世上可有改不了的命?”
鲁肃望着江面翻涌的浪花“你从锦帆贼到东吴大将,不就是最好的答案?”
甘宁苦笑。他记得初投孙权时,周瑜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兴霸锦帆,可破万军”。可这些年,他破过黄祖,取过夷陵,却总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,在这江东的波涛里漂着。直到今夜,曹操四十万大军压境,孙权要他率三百敢死队夜袭曹营。
“三百对四十万,”甘宁摩挲着铜铃,“主公真看得起我。”
夜色渐浓,甘宁走进中军大帐。孙权正伏案看舆图,烛火映着他年轻的面庞。见甘宁进来,他放下笔“兴霸,此去凶险,你可有把握?”
甘宁单膝跪地“臣只需三样东西——美酒百坛,白鹅千只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臣当年做锦帆贼时的行头。”
孙权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“准了!”
子时,江面起了浓雾。甘宁换上那身尘封多年的锦绣战袍,头插雉羽,腰间重新系上铜铃。百坛美酒分予三百壮士,白鹅的脚上系着灯笼,在船头扑腾。
“弟兄们!”甘宁举起酒碗,“今夜我们不做东吴的兵,就做一回长江的贼!让曹阿瞒看看,这江上到底是谁的天下!”
三百人齐声应和,酒碗摔碎的脆响惊破夜空。
甘宁一马当先,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入雾中。铜铃声在寂静的江面格外清越,白鹅扑腾着翅膀,灯笼在雾里忽明忽暗,像是无数鬼火。曹军水寨的哨兵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见了鬼。
直到甘宁的刀砍翻第一个哨兵,曹军才惊觉大事不妙。但已经晚了——三百死士在曹军水寨里横冲直撞,见人就杀,见船就烧。甘宁的铜铃在混战中响得愈发急促,他像一头下山的猛虎,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。
“甘兴霸在此!曹贼受死!”他的吼声在火光中炸开。
曹军大乱。他们本就不习水战,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打得晕头转向。有人跳江逃生,有人自相践踏,四十万大军竟被三百人冲得七零八落。
甘宁杀得兴起,忽然看见前方一艘大船,船上灯火通明,隐约可见“曹”字大旗。他眼中精光暴射,纵身跃上大船。船舱里,曹操正披甲执剑,身边围着几十名亲卫。
“甘宁!”曹操认出了他,“你当真不要命了?”
甘宁大笑“曹公,你可知道我这铜铃的来历?”
他不等曹操回答,铜铃一振,铃声如潮水般涌出。曹操的亲卫们忽然觉得头晕目眩,手中兵器竟握不稳。甘宁趁机冲入阵中,如入无人之境。原来这铜铃是他特制的,铃声能扰人心神,当年做锦帆贼时,不知多少好汉栽在这铃声上。
“住手!”曹操拔剑迎上。
两人在船舱里激战。甘宁越战越勇,忽然想起孙权临行前的话“兴霸,你若能活着回来,我就把那面‘锦帆’大旗赐给你,让你重振当年雄风。”
他手腕一翻,长刀架住曹操的剑“曹公,你可知我为何要投东吴?”
曹操喘息着“为何?”
“因为孙权说,他不在乎我的过去,他只在乎我的将来。”
甘宁猛地发力,将曹操的剑震飞。但他没有痛下杀手,反而后退一步“曹公,今日我不杀你,但请你记住——这长江,姓孙!”
说完,他纵身跃回自己的小船。三百死士已放火烧了曹军大半战船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甘宁望着熊熊烈火,忽然觉得腰间铜铃轻了许多。
回到吴营时,天已微亮。孙权亲自出迎,看见甘宁满身血污,却神采奕奕,不禁动容“兴霸,你回来了。”
甘宁单膝跪地“臣幸不辱命。”
孙权扶起他,指着身后一面崭新的锦帆“从今日起,这‘锦帆’就是你的旗号。”
甘宁望着那面大旗,忽然落泪。二十年前,他是人人惧怕的锦帆贼;二十年后,他成了东吴的锦帆将军。铜铃声声,不再是劫掠的信号,而是破敌的号角。
“主公,”甘宁擦干泪,“臣还有一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请主公务必保重身体,臣还想跟着主公,打更多的胜仗。”
孙权拍了拍他的肩膀“好,我们一起打。”
江风拂过,锦帆猎猎。甘宁站在船头,望着初升的朝阳,腰间铜铃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他终于明白,这世上没有改不了的命,只有不愿改的心。
濡须口一战,甘宁以三百破四十万,名震天下。从此,“锦帆将军”的旗号在长江上飘扬了整整十年,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,那铜铃声依然在江面上回荡,提醒着所有心存不轨的人——这长江,姓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