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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末孤臣血泪铸忠魂录

 

  建安二十四年冬,荆州大雪。

  关羽败走麦城的消息传到成都时,刘备正在用早膳。那双握了一辈子雌雄双股剑的手,第一次抖得连竹箸都拿不稳。诸葛亮站在阶下,羽扇上的鹤羽结着霜——谁也分不清那是雪,还是丞相一夜白头的痕迹。

  “云长……”刘备的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,“云长怎么会……”

  没人敢接话。殿外风雪卷着蜀锦帘幕,猎猎作响,恍若当年虎牢关前那杆青龙偃月刀划破长空的啸声。

  三日后的深夜,刘备独自坐在永安宫的偏殿里。灯油将尽,火苗在铜雀灯台上跳得像垂死的魂。他摊开一幅帛画,画上三人并肩而立——那是中平元年,涿郡桃园里,他二十八岁,关羽二十七,张飞二十二。

  “大哥,俺老张这辈子就跟定你了!”

  “关某愿随兄长共扶汉室!”

  那天的桃花落得比今天这场雪还密。刘备记得自己说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可如今呢?云长先走一步,翼德在三年前就被部下割了首级送往东吴。只剩他,六十三岁的刘备,孤零零坐在这个叫永安的地方,连哭都要等到更漏尽时。

 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楼桑村,村口那棵五丈高的桑树。有个相士说“此家必出贵人。”母亲笑得满脸褶子,而他站在树下,指着树冠说“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。”

  如今羽葆盖车是坐上了,可坐在这车上的人,把兄弟一个一个都坐没了。

  “陛下,孔明先生求见。”侍从的声音惊碎一室寂静。

  诸葛亮进来时,刘备正对着那幅帛画发呆。丞相的鬓角已经全白了,才四十三岁的人,看着比他还老。两人对视良久,诸葛亮忽然跪下来“臣……有罪。”

  “孔明何罪之有?”

  “若臣随云长同守荆州……”诸葛亮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或可劝其勿攻樊城,或可……”

  “或可什么?”刘备突然笑了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,“孔明啊孔明,你比朕还清楚——云长那性子,你劝得住?”

  是啊,谁劝得住。关羽这辈子只听刘备的话,可刘备偏偏在成都。他想起建安十三年,长坂坡上,赵云抱着阿斗在百万军中七进七出,浑身是血找到他时,他说“子龙一身都是胆也。”可那天他没告诉赵云,看着赵云血染征袍的背影,他想起的是十年前,关羽在土山被围,曹操派张辽去劝降。关羽说“吾今虽处绝地,视死如归。然吾与兄誓以共死,不可背之。”后来曹操叹道“事君不忘其本,天下义士也。”

  义士。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义士。

  “孔明,”刘备突然开口,“你说云长走的时候,疼不疼?”

  诸葛亮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——那是关羽北伐前写给他的信。信很短“孔明兄待吾破了樊城,请兄长在成都备好酒。云长与翼德三年未见,甚是想念。”

  刘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竹简上的墨迹在泪水中晕开。他想起张飞死的那天,自己也是这样盯着阆中的急报,上面只有一句话“将军范强、张达携首级投吴。”

  “他们都走了。”刘备把帛画卷起来,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掖被角,“云长去襄阳时,朕在成都;翼德守阆中时,朕在成都;现在他们都没了,朕还在成都。”

  “陛下……”诸葛亮想说什么,却被刘备抬手止住。

  “孔明,朕要伐吴。”

  “陛下不可!”诸葛亮猛地抬头,“曹丕篡汉,此乃国贼。若先伐吴,恐……”

  “够了。”刘备站起身,走到殿门前。风雪灌进来,吹得他须发皆白,“孔明,你知道朕这辈子最怕什么吗?”

  诸葛亮没有答话。

  “朕最怕的,是有一天到了九泉之下,云长问朕‘大哥,你为何不替我报仇?’翼德问朕‘大哥,你忘了咱们桃园结义时的誓言吗?’”

  “可陛下……蜀汉是您的基业啊!”

  “基业?”刘备转过身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硬得像铁,“孔明,你告诉朕——这江山,是朕一个人的江山吗?”

  诸葛亮怔住了。

  “这江山,是朕和云长、翼德,和子龙,和你在荆州时,在赤壁时,在每一场死人堆里爬出来时,用血浇筑的。现在云长走了,翼德走了,你让朕一个人坐在这龙椅上,看着这满朝文武——他们看朕的眼神像看一个帝王,可朕看他们,像看一群陌生人。”

  刘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“孔明,你知道朕多久没听到有人叫朕‘大哥’了吗?”

  那一夜,诸葛亮终于明白,为什么当年曹操要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——因为真正的天子,是挟不住的。

  建安二十五年春,刘备称帝于成都。同年七月,他亲率七十万大军伐吴。临行前,他去了趟张飞的墓。

  墓前有棵桃树,是去年刚栽的。刘备摸着树干,对身边的诸葛亮说“孔明,你说这棵树,什么时候能开花?”

  “三年后,陛下。”

  “三年啊……”刘备望向东方,“云长走了快一年了。朕怕等不到这树开花了。”

  后来那场火烧了七百里。陆逊的一把火,烧尽了蜀汉的精锐,也烧尽了刘备最后的气力。退守白帝城时,他躺在榻上,问诸葛亮“孔明,你说……朕错了吗?”

  诸葛亮跪在榻前,握着那双枯瘦的手,泪如雨下“陛下没错……是臣……是臣没能劝住陛下……”

  “不怪你。”刘备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极了涿郡桃园里那个卖草鞋的年轻人,“朕只是……想他们了。”

  据说那天夜里,白帝城有人看见西南方升起两颗将星,一红一黑,与白帝城上空那颗黯淡的帝星遥遥相对。三颗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,最终在寅时化作一道光,直坠入长江。

  江水翻涌,浪花拍岸,声如万人齐哭。

  而在成都,诸葛亮站在永安宫的阶前,看着手中那卷出师表,忽然想起先主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

  “孔明,替朕……看看这天下。”

  他抬头望向北方,那里有曹魏,有东吴,有先主一辈子想收复的汉室江山。可在他眼里,却只看见三匹白马,从桃园深处奔来,马上三人并辔而行,中间那个,正回头笑着喊他

  “孔明,走啊!咱们去救这天下!”

  那天下着雪,可诸葛亮觉得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暖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