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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帆断缆长江赤壁伏波记

 

  建安十三年秋,江风卷着血腥气扑向乌林。甘宁蹲在艨艟斗舰的横梁上,用牙齿咬开酒囊塞子,琥珀色的酒液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。他身后八百锦帆贼赤着左臂,铁链缠腰,每人腰间别着三枚铜铃——这是他们纵横长江的规矩铃响之前,不留活口。

  “兴霸,曹操的连环船把江面堵死了。”副手丁奉猫腰钻过弩窗,递上烤焦的江豚肉,“周都督的令旗还没动。”

  甘宁把酒囊砸进江里,惊起一片白鹭。他眯眼望着二十里外曹军水寨,铁索连舟如黑色巨蟒横卧江心,楼船的灯火映得半边天泛着血光。“曹操以为锁住船就是锁住长江?”他忽然笑了,露出镶铜的门牙,“老子当年在锦帆里出生时,脐带都是缠在船桨上的。”

  话音未落,江面突然炸开三丈高的水柱。曹军霹雳车抛出的火石擦着桅杆掠过,将后梢的走舸砸成碎片。甘宁翻身跃上舵楼,扯下腰间铜铃振臂一摇——清越铃声竟压过战鼓,八百锦帆贼齐刷刷抽出环首刀,刀光映着江波如碎银泻地。

  “听好了!”甘宁踹翻火盆,烈焰在铜盆里腾起青烟,“等会老子喊‘赤’,你们就砍断右舷缆绳;喊‘壁’,就跳帮夺舰。记着,专挑挂‘曹’字大纛的船撞!”他突然压低声音,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,“这是周瑜给的密信——曹操把战船用铁环相连,我们要做的,是让这些铁环变成绞索。”

  江风骤急,曹军第一波弩箭遮天蔽日而来。甘宁不躲,反而张开双臂迎向箭雨。三支弩箭穿透他左肩铁甲时,他正将密信塞进绸带系在腰间。血顺着箭杆滴落,在甲板上汇成细流,他却仰天大笑“好!曹操送咱们的见面礼,收下了!”

  “赤!”他暴喝如雷。

  八百柄环首刀同时斩落,右舷缆绳应声而断。艨艟斗舰借着江流猛然横转,船首铜撞角狠狠扎进曹军先锋船肋。木屑纷飞中,甘宁看见对船甲板上站着个白袍小将,银甲上绣着“曹”字——竟是曹操的族侄曹休。

  “锦帆贼!”曹休拔剑指来,“丞相早料到你们会来劫寨,这连环船阵就是给你们准备的棺材!”

  甘宁抹了把脸上血水,反手抽出插在肩头的弩箭。箭簇带出皮肉时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他却像拔了根刺般随意扔进江里。“小娃娃,”他一步步走向船头,腰间铜铃随步伐作响,“你见过长江发怒吗?”

  话音未落,上游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。甘宁猛然回头——周瑜的火船队不知何时已绕过赤壁山,百艘蒙冲斗舰满载硫磺硝石,正顺风直冲曹军水寨而来。

  “壁!”甘宁的嘶吼被江风撕碎。

  八百锦帆贼如离弦之箭跃上曹军楼船。甘宁第一个撞进曹休怀里,环首刀卡进对方剑格时,他闻到了少年将军甲胄下的熏香。“你闻。”他贴着曹休耳朵低语,“这是火油的味道。”

  曹休瞳孔骤缩。他看见甘宁腰间绸带不知何时已浸透火油,就等着这最后一刻。甘宁却突然松手,任由环首刀坠入江中。他扯下绸带缠住曹休手腕,另一头系上自己腰间的铜铃。

  “你干什么?!”曹休拼命挣扎,却发现铜铃线竟是用人发与铜丝绞成,越挣越紧。

  甘宁笑了,这次露出完整的铜门牙“老子替你爹教教你——长江上,铃响就是要命的时候。”他猛地转身,对着漫天火雨张开双臂。

  第一艘火船撞上曹军水寨的瞬间,甘宁扯断了铜铃。八百枚铜铃同时炸响,清越铃声竟盖过木头爆裂声。火焰顺着铁索蔓延,将连环船烧成一条蜿蜒的火龙。曹休眼睁睁看着甘宁被火舌吞没,那个锦帆贼头领至死都保持着张臂的姿态,像要拥抱整条长江。

  江风忽然转向,将火焰吹向曹军岸上大营。甘宁最后的声音混在烈火里“告诉周瑜——锦帆贼的铃,要响到建业去!”

  三日后,周瑜在赤壁山巅收殓甘宁遗物。焦黑的铜铃只剩半个,内壁刻着两行小字“锦帆不断,长江不眠。”周瑜将残铃系在帅旗上,忽见江心浮起无数锦帆——八百锦帆贼竟有大半泅水而生,正拖着残破的红帆向赤壁游来。

  “都督,”丁奉浑身焦黑地跪倒,“兴霸哥说……说这仗打完,他要回巴郡开间酒肆,招牌就叫‘铜铃渡’。”

  周瑜沉默良久,忽然拔剑割下帅旗一角,浸入江中。血水与江水相融时,他轻声道“告诉甘兴霸——建业的酒,我给他留着。”

  江风骤起,残铃叮当。对岸曹军大营的冲天火光里,仿佛又响起那清越的铃声,一遍遍,响彻长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