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的隆冬,襄阳城西二十里的隆中卧龙岗上,一场大雪刚停。山间松柏披素,溪涧凝冰,唯有一缕炊烟从茅庐后袅袅升起,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诸葛亮披着一件半旧的鹤氅,站在草庐前的石阶上,望着山下蜿蜒如带的汉水。他今年二十七岁,身长八尺,面如冠玉,只是眉宇间锁着一层淡淡的忧思。昨夜他又同徐元直、崔州平等人纵论天下至夜半,众人散去后,他独对孤灯,将荆襄九郡的舆图反复展看,直到三更才合衣睡下。
“先生,刘皇叔又来了。”书童诸葛均从屋里探出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”
诸葛亮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看见山道上三个人影正踏雪而来,当先一人双耳垂肩,手势过膝,虽然风尘仆仆,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与焦急。后面跟着两个壮士,一个红脸长髯,丹凤眼卧蚕眉,步履沉稳如山;另一个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走路带风,不时搓着双手哈气。
张飞远远就嚷开了“大哥,这鬼天气,冻死个人!那诸葛亮要是在家,这回定要把他绑了去!”
刘备回头瞪了他一眼“三弟休得无礼!我等当以诚心相待,岂可造次?”关羽捋着长髯,微微颔首“大哥所言极是。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,五反而方得一面。况吾等欲见大贤乎?”
三人来到柴门前,刘备整了整衣冠,亲自上前叩门。诸葛均开了门,躬身道“刘皇叔安好。家兄今早出去了。”
刘备一怔“去往何处?”
“家兄常去西边山涧边观鱼,或在抱膝石上抚琴。只是行踪不定,有时半日便回,有时至夜方归。”
张飞冻得直跺脚“那便去寻他!”
刘备摆手止住,对诸葛均道“既如此,我等便在门外等候。”说罢,竟真的站在柴门外的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关羽、张飞对视一眼,也只得陪着。这一等,便从辰时等到午时。
其实诸葛亮就在后山的竹亭里。他远远便望见了三人,也看见刘备在雪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,胡须上结了霜花,却依然身姿挺直。诸葛亮心中一动,想起当年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,也是先历经磨难方得信任。他忽然想起昨夜与崔州平的一番对话——崔州平说他“自比管仲乐毅,然时运不济,恐难遇明主”。可眼前这位刘皇叔,三顾茅庐而不倦,踏雪而立而不怨,这份诚心,岂是寻常诸侯能比?
他整了整衣冠,从后山绕回草庐,命诸葛均开门迎客。
刘备进了草庐,见堂中悬着一幅巨大的九州山川图,旁边写着一副对联“淡泊以明志,宁静以致远”。诸葛亮端坐堂上,羽扇纶巾,神态从容。刘备上前深深一揖“汉室末胄、涿郡愚夫刘备,久闻先生大名,两次拜见未遇,今冒风雪而来,得见尊颜,实乃万幸。”
诸葛亮起身还礼,请刘备入座。两人从天下大势谈起,诸葛亮羽扇轻摇,侃侃而谈“自董卓造逆以来,天下豪杰并起。曹操势不及袁绍,而竟能克绍者,非惟天时,抑亦人谋也。今操已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以令诸侯,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,已历三世,国险而民附,贤能为之用,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荆州“荆州北据汉、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蜀,此用武之国,而其主不能守,此殆天所以资将军。”又指益州“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,高祖因之以成帝业。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思得明君。”
刘备听得入神,只觉得多年来的迷惘如拨云见日。诸葛亮最后道“将军既帝室之胄,信义著于四海,总揽英雄,思贤如渴,若跨有荆、益,保其岩阻,西和诸戎,南抚夷越,外结好孙权,内修政理;天下有变,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,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,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?诚如是,则霸业可成,汉室可兴矣。”
这一番隆中对,直说得刘备如梦初醒,他离席再拜“先生之言,顿开茅塞。但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,皆汉室宗亲,吾安忍夺之?”
诸葛亮正色道“刘表非立业之人,刘璋乃守户之犬。今荆襄九郡,民心思安,士人望治。将军若不取,曹操必取;曹操若取,则江东危矣,将军更无立锥之地。此非夺人之地,实为天下苍生计也。”
刘备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。他恳请诸葛亮出山相助,诸葛亮却道“亮久乐耕锄,懒于应世,不能奉命。”
刘备顿时泪下,衣襟尽湿“先生不出,如苍生何!”说着竟要下跪。诸葛亮连忙扶住,见刘备眼中泪光闪烁,那份恳切与真诚,让他想起自己幼年丧父,随叔父颠沛流离的苦楚,也想起这些年亲眼所见百姓在乱世中的挣扎。他长叹一声“将军既不相弃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当夜,诸葛亮辞别妻儿,命诸葛均看守草庐,便随刘备下山。张飞高兴得手舞足蹈,关羽也露出欣慰的笑容。雪后的隆中,一轮明月升起,照得天地如银。诸葛亮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住了十年的茅庐,羽扇轻挥,再无留恋。
下山路上,刘备请教第一策。诸葛亮道“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,必有侵江南之意。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。”又指着随行的关羽、张飞道“云长可守荆州要道,翼德可领一军屯于新野,以防曹军突袭。”刘备闻言大喜,只觉眼前这位年轻人仿佛早已将天下棋局尽收胸中。
从此,卧龙出山,风云变色。诸葛亮二十七岁出仕,辅佐刘备联吴抗曹,取荆州,定益州,建立蜀汉政权,终成三分天下之势。而那段三顾茅庐的佳话,也随着隆中的松涛雪影,流传了千年。后人每读出师表中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”之句,眼前便浮现出那个雪后初晴的清晨——一位帝王放下身段,三次叩响柴门;一位书生放下羽扇,踏出了改变历史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