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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雏落坡一个被三国遗忘的孤勇者

 

  建安十九年夏,荆州公安城外的蝉鸣比往年更聒噪。庞统把竹简往案几上一拍,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走。“主公,”他转身对刘备说,“荆州这盘棋,该换个下法了。”

  刘备正用绢帕擦拭双股剑,闻言抬眉“士元又有什么奇谋?”

  “益州。”庞统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蜀地关隘,“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。若取益州,则大业可成。”

  诸葛亮从屏风后转出来,羽扇轻摇“士元此言差矣。荆州北拒曹操,东和孙权,才是根本。”

  庞统笑了。他的笑容总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狂放,像荆楚之地的烈酒“孔明兄,你守着隆中对的蓝图,可曾算到曹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?可曾算到孙权会偷袭荆州?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这天下,早就不是三分的棋局了。”

  当晚,庞统独自登上公安城楼。江风灌满他宽大的衣袖,远处渔火明明灭灭。他想起周瑜。那个在赤壁火光中大笑的周郎,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“士元,这江东的月色,终究照不到蜀地。”那时他不信。他庞统是谁?襄阳名士,号凤雏,与卧龙齐名。他以为凭自己的智计,足以在这乱世劈开第三条路。

  可现实是,他成了刘备取西川的“副军师”。说白了,就是给诸葛亮打下手。每次军议,他献的计策总被孔明以“稳妥”为由驳回。他懂,诸葛亮要的是万全,是隆中对的按部就班。可他庞统偏不。他要的是险中求胜,是电光火石间的致命一击。

  建安十八年冬,刘备终于决意西取益州。庞统等了十年的机会,来了。

  他献上“上中下三策”上策趁刘璋不备直取成都;中策诱杀杨怀、高沛,夺其兵权;下策退守白帝城,徐图后计。刘备选了中策,说是“中庸之道”。庞统在心里冷笑,中庸?乱世里哪有什么中庸。但他没说。他只是默默收拾行囊,带着亲兵去了落凤坡。

  落凤坡,多讽刺的名字。他庞统号凤雏,这坡却叫落凤。出征前夜,他梦见一只火凤坠入深渊。惊醒后,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,镜中人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早已不是当年襄阳城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。

  “军师,”亲兵在帐外喊,“前军已过涪水关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他提起笔,想给襄阳的老母写封信。可笔尖悬在竹简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写什么呢?说儿子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?还是说,儿子可能回不来了?

  他最终只写了八个字“忠孝难全,儿自珍重。”

  建安十九年六月,落凤坡。

  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。庞统骑着一匹白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知道前面的山谷里埋伏着张任的弓箭手,他知道自己这身白袍红马在蜀地密林中就是活靶子。可他还是打马向前。

  “军师,换马吧!”亲兵拉住他的缰绳,“您这匹白马太显眼。”

  庞统摆摆手“不必。”

  他想起三年前赤壁之战,周瑜也是骑着白马,在漫天箭雨中指挥若定。那时他站在江边,看着火光映红半边天,觉得这才是大丈夫该有的模样。现在轮到他自己了,他忽然懂了周瑜当时的眼神——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。

  箭矢破空而来。

  第一箭射中马腿,白马长嘶一声跪倒在地。庞统从马上栽下来,胸口重重撞在石头上。他听到亲兵的惊呼,听到远处张任部队的喊杀声,听到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气。

  “军师!军师!”

  他仰面躺在草丛中,看着蜀地特有的蓝天。这一生像走马灯似的闪过襄阳城下的少年,江东的月色,赤壁的火光,公安城楼的风。最后定格在刘备那双哭红的眼睛上。

  “主公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士元……尽力了。”

  他忽然笑了。这一生都在争,和诸葛亮争,和周瑜争,和命运争。到头来,不过是落凤坡下的一捧黄土。可他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,他还会选择这条路。因为他是庞统,是凤雏,是宁可烧成灰也要照亮乱世的流星。

  箭雨停了。张任的士兵围上来,看着这个倒在地上还在笑的年轻人。他们不明白,一个人死到临头,为什么还能笑得这么坦然。

  庞统最后看了一眼天空。那朵白云,像极了隆中的那片云。他想起诸葛亮临别时的眼神,欲言又止,最终只说了句“士元珍重”。现在他懂了,孔明那时就知道,此去,再无归期。

  “告诉主公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取川……要快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,永远地闭上了。

  那一年,庞统三十六岁。

  消息传到成都,刘备痛哭失声。诸葛亮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士元之才,十倍于我。”这话是真是假,无人知晓。但从此之后,蜀汉的星空里,少了一颗最亮的星。

  千年后,落凤坡前立着一块碑,上面刻着“汉靖侯庞统殉难处”。碑上落满灰尘,很少有人停留。偶尔有风吹过,仿佛还能听到那个狂放的声音在说

  “这天下,早就不是三分的棋局。”

  可最终,他还是成了这棋局里,最悲壮的一枚弃子。

  而那场关于理想与现实的博弈,关于孤勇与宿命的抗争,早已被长江的浪花淘尽。唯有落凤坡的蝉鸣,年复一年,不知疲倦地唱着无人听懂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