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八年冬,濡须口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,吹得东吴水寨的旌旗猎猎作响。甘宁独坐船头,手中酒盏已空了三回,却仍望着北岸曹营连绵数十里的灯火出神。那些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毒蛇,盘踞在江北,日夜窥伺着江东。
“兴霸,主公召你。”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中军帐内,孙权正与诸将议事。案上摊着斥候新报曹操亲率四十万大军南下,前锋已至濡须,营寨连绵,声势浩大。帐中气氛凝重,几位老将面色如铁,唯有甘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。
“仲谋,”甘宁抱拳,声音如铁石相击,“给我百骑,今夜我去劫营。”
满帐寂静。张昭手中的竹简差点滑落,连一贯沉稳的周泰都皱起了眉。孙权盯着甘宁看了许久——这个锦帆贼出身的将领,身上还残留着江湖的桀骜,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,让孙权想起了当年孙策初起时的锋芒。
“百骑?”孙权轻声重复。
“百骑。”甘宁斩钉截铁,“曹贼远来,今夜必以为我军怯守。某愿领百骑精锐,趁其立营未稳,直冲中军。若折一人一骑,请斩某头。”
当夜三更,甘宁选了帐下最骁勇的百名骑兵,每人白鹅翎一支插于盔顶,在夜色中宛如点点寒星。出营前,他命人取来二十坛酒,每十人分饮一坛——这是他的规矩,江湖上刀口舔血多年,他深知酒能壮胆,亦能结心。
“诸位!”甘宁举碗,“某自巴郡投吴以来,蒙主公不弃。今夜之举,非为功名,只为江东父老安稳。若胜,归来共饮庆功酒;若败——”他顿了顿,大笑一声,“便叫那曹贼记住,江东有死士!”
百人齐饮,碗碎一地。
四更时分,甘宁率百骑悄然出寨。江面大雾弥漫,正是天助。他们从濡须水上游一处浅滩渡河,马蹄裹布,悄无声息。对岸曹军巡逻的哨兵正抱着长矛打盹,被甘宁亲自摸上去,一刀封喉,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。
深入曹营三里,前方灯火渐明。甘宁忽然勒马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竟是一支锦帆,正是他当年在江湖上纵横时所用。他将其系于长矛之上,回过头,对着百名骑兵无声地扬了扬下巴。
那锦帆在夜风中轻轻一抖,随即被甘宁猛地掷出,插在曹营前不足百步之地。
“杀!”
一声暴喝撕裂夜幕。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入曹营,甘宁一马当先,手中铁链刀寒光凛冽。曹军哨兵刚揉开睡眼,便见一队白翎骑兵踏营而来,为首一人锦袍铁甲,面目狰狞如神魔。仓促间来不及列阵,甘宁已冲至中军大帐前。
帐中正是曹操的亲卫虎卫军。典韦死后,这支精锐由许褚统领,今夜恰好许褚在曹操身侧。听到喊杀声,许褚提刀冲出帐外,正撞上甘宁。
两柄大刀在火光中相击,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之声。许褚力大,一刀劈下如泰山压顶;甘宁则快,铁链刀如灵蛇缠绕,专攻隙处。两人战不数合,甘宁忽地虚晃一刀,拨马便走。许褚紧追不舍,却被甘宁反手一箭,正中马腿。战马哀鸣倒地,许褚翻身落地,甘宁已趁机回马,一刀削断帐前大纛。
“曹贼!甘兴霸来取你头!”甘宁声如惊雷,直入帐中。曹操正欲拔剑,却被两名亲卫架起,从后帐仓皇而走。甘宁追至后帐,见曹操已上马,遂取下背上雕弓,搭箭欲射——忽然身侧杀声大起,曹军各部已从四面合围而来。
“将军快走!”副将从后杀到,身上已中两箭。甘宁咬碎钢牙,将箭射向曹操背影,却只射中曹操坐骑后臀,那马负痛狂奔,竟带着曹操逃去。
“撤!”甘宁一声令下,百骑且战且退。归途中,他亲自断后,铁链刀舞得如风车一般,连斩曹军二十余骑。待冲出营门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清点人数,百骑仅折三人,却斩敌数百,更烧毁曹军粮车数十乘。
回到濡须口时,孙权亲率诸将出迎。甘宁翻身下马,白鹅翎上沾满血污,锦袍已裂开数道口子,露出里面旧伤累累的身躯。他单膝跪地,将曹操的金顶马鞍呈上——那是他射马时顺手夺来的。
“主公,曹贼虽走,胆已破矣。”
孙权扶起他,眼中似有泪光“兴霸,你真是我的樊哙!”
当夜庆功宴上,甘宁坐在末席。他手中仍紧握那支被鲜血染红的锦帆,听着帐中欢声笑语,却一言不发。张昭端着酒过来,见他神色,问道“兴霸今夜立此奇功,为何不乐?”
甘宁将锦帆展开,上面弹孔刀痕纵横“某少时为锦帆贼,纵横江湖,以为天下无不可为之事。后来投吴,蒙主公不弃,每战必先。可今夜——我看到了曹营中军大帐上飘扬的‘曹’字大旗,突然想到,当年在巴郡兴风作浪时,何曾想过会有今日?”
他抬头看向帐外,江面上月光如银“这锦帆能吓破曹贼之胆,却再也载不动当年那个锦帆贼了。”
张昭默默为他斟满酒。远处,孙权正与周泰等人指点江山,笑声朗朗。甘宁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然后将锦帆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。他知道,明日太阳升起时,这锦帆仍会挂在战船桅顶,如同江东的旗帜——而他甘宁,终其一生,都将以此为家。
江风再起,吹散了他鬓边几缕白发。那年他四十有三,鬓角已染霜华,可胸中那团火,仍如二十年前在巴郡江面第一次扬起锦帆时那般灼热。只是如今,这火焰不再为私仇而燃。
夜半散席,甘宁独自走回水寨。经过马厩时,他摸了摸那匹跟了自己五年的战马,马儿亲昵地蹭他手心。他忽然想起今夜冲营时一个细节当他的铁链刀劈向曹操时,他看见曹操眼中闪过一瞬惊恐——那是他在江湖上见过无数次的眼神,却从未在一位枭雄身上见过。
“原来曹操也会怕。”甘宁喃喃道,随即摇摇头,笑了。他解下披风,盖在马背上,转身走进船舱。舱外,江声浩荡,繁星满天。明日,又是新的一天;明日,锦帆仍将高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