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冬,江陵城头北风如刀。六十二岁的黄忠独坐帐中,面前摊着斥候新绘的夷陵地形图。帐外忽传争执声,亲兵来报“老将军,关将军帐下校尉求见,说是关将军口谕……”
黄忠摆手“让他进来。”
那校尉甲胄上沾着泥点,进帐便跪“关将军说,明日渡江先锋,黄老将军若觉力不从心,可换廖化将军……”
“啪!”黄忠将酒盏顿在案上,丹凤眼圆睁“我黄汉升随先主定益州时,你关将军还在荆州练兵!回去告诉他——明日辰时,看我锦帆过江!”
校尉走后,黄忠却按住右膝缓缓吐出浊气。去年汉中那一箭伤,每到阴雨便如针扎。他解开护膝,果然旧伤处又渗出血丝。亲信副将劝道“将军,关将军也是好意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黄忠重新缠紧护膝,“先主将夷陵水道托付于我,岂能因私废公?去,把我那面七尺锦帆取来。”
这面锦帆还是建安十六年入蜀时,先主刘备所赐。当时黄忠还是长沙降将,刘备却亲手将帅旗交他手中“汉升勇毅冠三军,此帆所指,即是汉室天威。”自此无论大战小战,黄忠必悬此帆。
次日寅时,长江雾气未散。黄忠率二十艘蒙冲斗舰驶入夷陵水道。他立于主舰,白发被江风扬起,锦帆猎猎作响。前方哨船来报“将军,吴军在前方浅滩布下铁索连环!”
黄忠眯眼望去,雾中隐约有战船黑影。副将急道“水道太窄,若被铁索所阻,我军成瓮中之鳖!”
“传令——帆全张,桨全速!”黄忠一声令下,锦帆鼓满江风,主舰如离弦之箭冲向浅滩。吴军见状,火箭齐发。一支火箭“啪”地钉在锦帆上,眼看就要烧穿。
突然,黄忠纵身跃上帆顶!老将身手矫健如猿,竟徒手拔下火箭。火舌舔舐他袍角,他岿然不动,将火箭反手掷回。“嗖”地一声,火箭正中吴军旗船火药桶,轰然炸开漫天火雨。
“锦帆老将在此!吴狗谁敢一战!”黄忠的吼声压过江涛。蒙冲舰借着东风直冲铁索,黄忠抽出先主所赐宝刀,一刀斩断铁索连环。刀光闪过,火星四溅,吴军铁索竟如朽木般断裂。
“斩索成功!全军突进!”副将挥旗呐喊。二十艘蒙冲齐发,冲入吴军水寨。黄忠立于船头,连斩三员吴将,白发染血,锦帆带火,如江神降世。
战至午后,吴军水寨大乱。黄忠拄刀立于主舰,望着江面上漂浮的吴军旗帜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长沙城下,自己也是这般斩将夺旗。只是那时他还年轻,不知功名如江上云雾,聚散无常。
“将军!吴军援军将至,是否暂退?”副将浑身浴血问道。
黄忠望着锦帆上火烧的破洞,忽然笑了“不退。传令——卸下所有战旗,只悬我锦帆一面。把船靠岸,就泊在夷陵城下。”
副将不解“这……不是等死吗?”
“吴人见我只有一面破帆,必疑有伏。”黄忠以刀拄地,缓缓坐下,“当年廉颇七十还能饭,我黄忠才六十出头,怕什么。”
是夜,吴军果然不敢进攻。陆逊遥望江心那面带火的锦帆,对诸将叹道“黄汉升不减当年之勇。锦帆尚在,必有后招——退兵。”
江雾再起时,黄忠终于松了口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,又望向锦帆上那个焦黑的破洞,喃喃道“老伙计,咱们又闯过一关。”
建安二十五年春,黄忠病逝于成都。那面千疮百孔的锦帆,被亲兵悄悄带回家中缝补。多年后,有渔者在夷陵江边打捞起一块焦布,布上有金线绣的“汉”字,在阳光下依然闪闪发光。
江声浩荡,似有老将喝声穿越时空“锦帆所指,即是汉室天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