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八年冬,濡须口的江风裹着碎冰,刮得战船桅杆上的铜铃叮当乱响。甘宁立在楼船最高处,锦帆被风吹得猎猎翻卷,像一团烧在铁色江面上的火。他摩挲着腰间那串铜铃,这是十年前在江夏从黄祖水军手里夺来的战利品,每颗铃铛上都留着刀痕。
“主公命你今夜劫曹营。”周瑜的将令还揣在怀里,纸边已被江雾洇软。甘宁却望着对岸连成铁壁的曹军战船出神——那些船首尾相接,灯火彻夜不灭,像一头巨兽浮在水面。他忽然笑了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。
三更时分,百艘轻舟从芦苇荡里滑出。甘宁亲手解下锦帆,把铃铛一颗颗摘下来收进皮囊。副将韩当忍不住问“将军,这帆不挂了?”甘宁摇头“今夜要悄没声地过去,铃铛响了,曹贼的弩手就醒了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把皮囊抛给韩当“若我回不来,把这串铃交给主公,就说甘宁没辱没锦帆的名号。”
小船贴着南岸浅水走,桨叶裹了麻布,搅不起半点水声。甘宁蹲在船头,眼睛盯着对岸那排灯火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益州当游侠儿的日子,那时他拨弄着铃铛招摇过市,锦帆是炫耀的招牌;如今铃铛入囊,锦帆收起,倒像是另一个人。
“将军,到了。”韩当压低声音。前方曹军水寨的木栅栏在夜色里像一排犬牙,栅栏后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。甘宁拔出短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白。他回头扫了眼身后的死士——三百人,都是当年从江夏带出来的老兄弟,每个人的刀柄上都缠着锦布。
“记得吗?”甘宁忽然用巴郡土话问,“当年在夷陵,咱们也是这样摸进曹仁的粮道。”一个老兵咧嘴笑了“那次将军还抢了坛酒,醉得差点掉江里。”甘宁也笑“今夜谁抢到曹贼的帅旗,我给他磕三个响头。”
第一道鹿角被悄无声息地挪开。甘宁赤脚踩在曹军战船的跳板上,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,他身形一矮,整个人贴在船舷阴影里。甲板上有巡逻兵举着火把走过,火光扫过甘宁头顶时,他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糊味。
忽然一声梆子响。曹军水寨炸开锅似的喧腾起来,无数火把从睡舱里涌出。甘宁暗叫不好,却见韩当已带着人砍断了两艘战船的缆绳。他当机立断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对着最近的一面船帆吹燃。
锦帆烧起来时,整个濡须口的水面都被映红了。甘宁站在火焰中间,听见皮囊里的铃铛在韩当怀里叮当作响。他忽然扯开嗓子唱起巴郡山歌,声音粗粝得像砂石磨过铁甲
“山高水长路迢迢,郎在江心把船摇——”
曹军的弩箭破空而来,甘宁却不躲,反而迎着箭雨大步迈向帅旗。旗杆旁守将挺矛刺来,他侧身闪过,短刀顺着矛杆滑下,削断了对方三根手指。帅旗倒下的瞬间,甘宁看见周瑜的大队战船正从上游顺流而下,火矢如流星般划过夜空。
“将军快走!”韩当冲过来拽他。甘宁却转身把燃烧的锦帆扯下来,裹住帅旗的旗角。火焰烧着了他的铠甲,他浑然不觉,只是把铃铛从皮囊里倒出来,一颗颗抛向追来的曹军。
“接着!这是老子赏你们的!”他大笑着跳进江水,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铜铃和燃烧的锦缎。
天快亮时,周瑜在东吴水寨的舢板上找到甘宁。他浑身湿透,铠甲上结着冰碴,正用牙咬开一坛酒。看见周瑜来,他举起酒坛“都督,曹贼的帅旗在江底喂鱼了。”
周瑜盯着他焦黑的眉毛和结冰的须发,忽然躬身一揖“兴霸,此战你当居首功。”甘宁摆摆手,从怀里摸出一颗漏掉的铃铛——那是他最后从皮囊里抓出来打算抛向敌军的,却在落水时攥在了手心。
“都督,”他摩挲着铃铛上被火烧出的纹路,“这物件跟了我十年,今日才算真正用上了。”他把铃铛丢进江里,铜铃入水时“咕咚”一声,像极了当年在江夏第一次挂上锦帆时,铃铛被风吹响的那个清晨。
江面浮起晨雾,曹军退去的船影在雾里淡成墨痕。甘宁裹着周瑜递来的大氅,忽然想起一件事“都督,我那三百兄弟……”韩当在旁接口“伤了十七个,没折一个。”甘宁点点头,把脸埋进大氅里,闷声道“好。都好。”
远处有渔舟唱起晨歌,调子竟是巴郡的下水船。甘宁闭着眼听了一会儿,忽然用巴掌拍着船舷打拍子。周瑜要说话,被韩当悄悄拉住。两人看着甘宁拍着船舷,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唱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枕着江涛睡着了。
水面漂过一片烧残的锦缎,红底金纹,正是甘宁那面锦帆的碎片。它打着旋儿漂向远方,像一朵开在寒冬江面上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