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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帆虎啸定军山

 

  建安二十四年秋,汉中定军山麓,黄忠的刀锋劈开晨雾时,忽然听见一声虎啸般的暴喝“老卒安敢夺我夏侯将军首级!”

  黄忠勒马回望,只见一杆绣着金纹锦帆的大纛自山坳转出,旗下一将银甲红袍,面如重枣,手中长槊横空,正是当年随吕布纵横天下的锦帆贼甘宁。只是此刻他双目赤红,槊尖还残留着魏军士卒的血迹。

  “甘兴霸?”黄忠捋须冷笑,“你不在江夏守着你那帮水贼,来这山野间凑什么热闹?”

  甘宁翻身下马,抚着马颈上新添的箭疮,声音沙哑“夏侯渊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。三日前他亲赴濡须口,赠我宝马良弓,要我助他守住汉中要道。黄老将军,你既已斩他首级,便该知趣退去,免得我手中长槊不认得故人。”

  话音未落,山道两侧突然涌出数千魏军,铁甲森然,弓弩如林。黄忠身后将士面色骤变,唯有老将军抚掌大笑“好个锦帆贼!当年你在逍遥津救孙权时,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曹魏卖命?”他忽然提高声调,“你可知夏侯渊为何要送你这匹‘惊帆’?”

  甘宁瞳孔微缩。三日前夏侯渊赠马时的确言笑晏晏,但此刻黄忠话中有话。他低头细看马匹,这才发现马腹下系着一道暗红色符纸,上书“霹雳火”三字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甘宁话音未落,黄忠已从马鞍下取出一物——赫然是半枚虎符,上面刻着“汉寿亭侯”的篆印。

  “关云长临终前,曾将虎符托付于我。”黄忠声如洪钟,“他说若有一日遇到故人持‘惊帆’而来,必是受奸人蒙蔽。甘兴霸,你可知夏侯渊派你守在此处,实则是要借汉军之手除你灭口?”

  甘宁脸色数变,手中长槊有些颤抖。他想起三日前在曹营中,夏侯渊的谋士曾悄悄递来一封密信,信中写道“甘将军若肯归顺,可保富贵终身。若执意念旧,则休怪刀剑无眼。”当时他只当是离间计,如今想来,那定是夏侯渊试探他的陷阱。

  “老将军何必诈我?”甘宁强行稳住心神,槊尖直指黄忠,“当日我随吕奉先纵横天下时,你还只是个守城老兵。今日倒要看看,是你的神箭厉害,还是我的锦帆槊法更强!”

  话音方落,甘宁已催马冲阵。他的槊法确实精妙,如蛟龙出海,裹挟着猎猎劲风直刺黄忠咽喉。黄忠不闪不避,在电光石火间侧身让过,同时左手一按鞍间弓囊,三支狼牙箭已搭上弦。

  “碰!碰!碰!”三声弦响,三支箭分取甘宁咽喉、马腿与面门。甘宁挥槊格挡,却只挡开两箭,第三箭擦着他耳畔掠过,钉在身后的帅旗上——箭簇上竟绑着一封信。

  “这是夏侯渊与曹操往来的书函!”黄忠朗声道,“昨日我破定军山时,从夏侯渊贴身衣甲中搜出。你自己看!”

  甘宁脸色煞白,一把扯下信笺。月光下,只见信中赫然写着“甘宁此贼,颇通水战。若投汉军,必为大患。不如诱其至山间,假借汉军之手除之。事成之后,其部曲皆归将军……”落款处盖着魏王曹操的私印。

 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甘宁手中的槊枪缓缓垂下,声音涩然,“老将军,我甘宁半生漂泊,先在黄祖处受辱,后依刘表不得志,再到江东孙权麾下,好不容易寻得明主,却又因曹操南征而离散。如今本想借夏侯渊之力重归汉营,却不想……”

  他忽然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“黄老将军,请受甘宁一拜!今日若非明察秋毫,我险些又害了江东将士的性命。”

  黄忠连忙下马相扶,笑声道“兴霸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你若有心归汉,何不随我同去面见汉中王刘备?他向来敬重江东豪杰,必不亏待于你。”

  甘宁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他望向山下蜿蜒的汉水,忽然开口道“老将军,我有一事相求。夏侯渊虽设计害我,但终究曾对我有知遇之恩。请容我将他首级收殓,派人送回许都安葬。至于这匹‘惊帆’,就赠予老将军代步,权当我归汉的见面礼。”

  黄忠抚须大笑“好个有情有义的锦帆贼!这定军山一战,倒让我看到了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。”他转头对身后将士道,“传我令,全军后撤十里,为甘将军让开道路!”

  当夕阳染红汉水时,甘宁率残部向西而行。临别前,他解下腰间的银铃铛递给黄忠“老将军,这是当年我在浔阳江上劫船时所用之物。若来日刘皇叔与孙权联盟,请以此为凭,我必率旧部效力。”

  黄忠接过银铃,目送那袭红袍隐入群山。山风呼啸间,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荆州初见甘宁的场景——那时少年郎站在船头,锦帆猎猎,腰间铃铛叮当作响,眼里有星辰般的光芒。

  “这天下原不该有永远的敌人。”老将军轻叹一声,将银铃系在马上,“回去告诉汉中王,今日定军山,我们不只赢了夏侯渊的人头,更赢得了一位真正的名将之心。”

  远处山巅,甘宁勒马回望,看见那面“汉”字大旗在暮色中翻飞如焰。他忽然仰天长笑,笑声里带着三分释然,七分豪迈“曹孟德,夏侯渊!你们想让我背负背主之名,可我甘宁终归是锦帆贼出身——做人的道理,从来只在心间,不在刀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