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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表虎臣折戟濡须口

 

  建安十六年秋,濡须水畔芦花如雪。甘宁解下腰间酒葫芦,仰头灌尽最后一口烈酒,随手将葫芦抛入滔滔江水。身后三百锦帆军默然肃立,铁甲映着残阳,泛出暗红的光。

  “今夜够本了。”甘宁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,咧嘴露出森白的牙,“曹操那老儿自诩带甲百万,可曾见过咱锦帆贼的厉害?”

  三日前,曹军先锋张辽率五千精骑突袭濡须坞,甘宁率八百步卒夜袭曹营,斩首两千余级。此刻曹军退守巢湖,江面却多了百余艘艨艟战舰——那是曹操从荆州调来的水师精锐。

  “将军,孙权大人急令。”传令兵踏着泥泞奔来,递上裹着油布的竹简。甘宁展开一看,浓眉拧成疙瘩周泰率水军主力增援夷陵,濡须口只留他这三千人马,要死守七日。

  “七日?”甘宁将竹简揉作一团,“便是七十日又如何!”他转身望向江面,曹操的楼船已隐约可见,桅杆上“曹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

  当夜,甘宁召来诸将,指着牛皮地图上的濡须口“此处水道狭窄,曹军楼船施展不开。只需将百艘小船灌满芦苇,浇上鱼油,顺风放火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斥候跌撞闯入“将军!曹军先锋已至采石矶,距此不过三十里!”

  甘宁眼中精光暴射,一拍案几“来得好!众将听令——今夜三更,随我凿沉曹军楼船!”

  子时刚过,江面忽然升起浓雾。甘宁亲率百名死士,各持利斧短刀,乘轻舟悄然划向曹军水寨。木桨裹着棉布,入水无声。远处传来曹军巡夜士卒的梆子声,在浓雾中显得格外空洞。

  “将军,前方有铁索横江!”副将低声提醒。甘宁眯眼望去,果然见数条碗口粗的铁链横贯江面,每隔十步便拴着浮筏,上有曹军弓弩手巡逻。

  “从水下过!”甘宁当机立断,率先跃入冰冷的江水。百名死士衔着芦管,顺流潜行。江水刺骨,但他胸中那团火烧得更旺——当年在益州劫富济贫时,他能在激流中赤手擒蛟,今日何惧区区铁索?

  铁链下果然有间隙,仅容一人侧身而过。甘宁贴着河床淤泥,感觉后背被铁链刮出道道血痕,却咬紧牙关向前游。约莫一盏茶功夫,前方水势骤缓——已入曹军内湖。

  破水而出时,正对一艘三层楼船。船头挂满灯笼,隐约可见“前将军张辽”字样的认旗。甘宁心头一凛,却见楼船侧舷钉着坚固铁皮,斧凿难以破开。

  “上锚链!”他低喝一声,攀住粗如儿臂的锚链向上爬。铁链冰冷湿滑,手指很快就磨出血泡。待他攀上甲板,却见舱门洞开,火把通明——帐内空无一人,案上摊着一幅濡须口地形图,用朱砂标着无数红圈。

  “不好!中计了!”甘宁脊背发凉,转身欲退,却听一声梆子响,四周舱板瞬间射出无数弩箭!

  “甘兴霸,张辽在此等候多时了!”楼船顶舱传来浑厚笑声,一名银甲将领负手而立,“你夜袭我营,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?”

  甘宁挥刀格开弩箭,眼尖地瞥见甲板角落堆着数桶猛火油。他狞笑一声,反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“张辽小儿,你可听过——锦帆贼的船,从来只有进没有退!”

  话音未落,他已点燃火油桶。轰然一声,烈焰腾空而起,照亮整个水寨。混乱中,甘宁纵身跃入江中,背后楼船烧成一座火山。

  但等他从下游浮出,却发现自己被数十艘曹军艨艟团团围住。张辽立于船头,弓箭手齐齐瞄准“甘宁,你今日插翅难飞!”

  甘宁吐出口中血水,握住环首刀,忽然大笑“张辽,你可知道濡须口为何叫濡须口?”他指着不远处山崖,“那里有孙权大人亲题的‘濡须坞’三字——那是我们江东男儿的墓碑!”

  说完他猛然下潜,从水底摸出早先藏好的油布包——里面裹着数枚陶制火罐。这是他当年在荆州为盗时发明的“火鸦”,点燃后能顺水漂流爆炸。

  江面轰然炸开,十几艘曹军小船被掀翻。浓烟中,甘宁借着火光掩护,竟单人独刀杀出一条血路。等东方泛白时,他浑身是血地爬回己方滩头,身后是三百具锦帆军尸体,以及被烧成焦炭的曹军水寨。

  第七日黄昏,孙权亲率援军赶到,却见甘宁独坐礁石,面前插着缴获的“前将军”大旗。他浑身缠满绷带,右手食指已断,仍紧紧握着滴血的环首刀。

  “兴霸!”孙权下马疾行,却见甘宁抬起头,眼中闪过奇异的光“主公,曹操撤军了。”

  果然,次日探马来报,曹军因水师尽毁退兵北还。孙权大喜,欲重赏甘宁,他却摆摆手,指着濡须口那块巨石“主公,请在那里刻下‘濡须之战,锦帆破曹’八个字。”

  孙权肃然动容“兴霸功勋,当刻入江东史册。”

  “不必了。”甘宁望着西沉的落日,轻轻摩挲着腰间那个早已干瘪的酒葫芦,“末将只求主公一件事——若他日我战死沙场,请将我葬在这濡须口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因为这里的水,最像故乡的锦江。”

  数月后,甘宁在夷陵之战中为救周泰,身中数箭,殁于阵前。孙权命人将他葬在濡须口巨石之下,墓碑只刻八字——锦帆遗烈,永镇濡须。

  每逢秋深,濡须水畔总有人看见一位佩刀的将领身影,望着江心波涛,久久不肯离去。渔人传说那是甘宁的英灵,仍在守望着江东的万里江防。

  而那块巨石上的刻字,历经千年风雨,依然清晰如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