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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淬寒刃星落定三分

 

  建安二十五年秋,汉中褒斜道上一队人马正踏碎满地霜色。为首者玄甲皂袍,胯下乌骓嘶鸣如雷,腰间古锭刀鞘已泛起暗红锈迹——那是常年浸染血雨所致。此人正是西凉马超,年逾五旬仍虎目生光,只是眉宇间再不见当年渭水独斗许褚的桀骜,反添了几分看透生死的寂寥。身后三百余骑皆白袍素甲,马颈悬着白幡,原是往成都奔丧——先主刘备驾崩已三月矣。

  “将军,前方栈道崩塌,怕是前日暴雨所致。”斥候纵马回禀。马超勒缰远眺,见那连云栈道塌了半壁,碎石间偶露森森白骨,不知是当年汉中之战遗骸还是更早时候的亡魂。他忽然想起兄长马岱临别所言“汉中兵祸连年,百姓十不存一,叔父此去当为苍生计。”此刻见那断崖下野草掩着半截“汉”字残旗,心下陡然一紧,仿佛看见当年马家军纵横西凉的赤焰战旗,也终将如这残旗般湮没于荒草。

  七日后,成都永安宫前,诸葛亮握着马超的手轻叹“孟起兄一路风尘,可曾见汉中百姓生计如何?”马超垂首道“沿途麦田尽废,青壮多已从军或逃匿,唯剩老弱在废墟间拾粟充饥。”羽扇微顿,诸葛亮望着殿外萧瑟秋雨“魏国新任大都督曹真已屯兵陈仓,吴国也在濡须口增筑坞堡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。然越巂郡蛮王高定反叛,南中诸郡响应者众,若不能速平,恐腹背受敌。”马超单膝跪地,手指叩响鎏金地砖“末将愿领偏师,绕道阴平入越巂,誓斩高定首级献于阶前。”

  是夜,马超独坐馆驿,抚着祖传银枪枪缨出神。那缨穗已从雪白褪成灰黄,像极了岁月掠夺的颜色。恍惚间窗外似有羌笛呜咽,把他拽回二十六年前——潼关渭水边,父亲马腾被曹操诱杀,马超率西凉铁骑复仇,枪挑夏侯渊,剑折张郃,直杀得曹军割须弃袍。那时的他以为天下豪杰不过如此,却不想后来在冀城遭杨阜暗算,妻子葬身城头火海,百余部族被屠尽。后来投奔张鲁又遭猜忌,终究在刘备麾下寻得避风港,可转眼间连这避风港也开始漏雨了。

  忽有哨探急报“葭萌关外现魏军斥候,约三千骑,打着‘郭’字旗!”马超霍然起身,眼中精光暴涨“可是郭淮那老匹夫?他不在陈仓协助曹真,来此何为?”未待回答,又一骑飞至“汉中太守魏延将军已率本部迎敌,遣人请将军速援。”马超大笑三声震得烛火摇晃,转瞬又寂然如古井“魏文长这头犟驴,当年在汉中宴上骂我‘羌蛮’,今日倒想起我这‘羌蛮’的枪利不利了。”

  黎明时分,沔阳城外尘烟蔽日。马超率两百骑自侧翼杀出时,正见魏延被郭淮军围作铁桶。老将须发贲张,丈八蛇矛左突右冲,甲胄上已嵌满箭羽。马超举枪长啸,西凉铁骑独有的胡笳声骤起,那声调苍凉如狼嚎,惊得魏军战马纷纷尥蹶子。郭淮急调弓弩手转向,却见马超已弃马步战,银枪如龙穿林,专挑敌军旌旗和鼓车下手——“咔啦”连声,十几面“魏”字大旗齐腰折断,魏军阵脚立时松动。魏延瞅准空隙杀透重围,两人背靠背喘息时,魏延忽然咧嘴笑道“孟起兄这身手,倒比当年在长安城下刺夏侯渊时更利索了。”马超擦去枪尖血珠淡淡道“枪还是那杆枪,只是人老得快罢了。”

  战后清点战场,马超忽然发现被俘的魏军百夫长竟是当年西凉旧部之子,那少年人脖颈上戴着的狼牙坠子,分明是马超当年赠予马家军副将马铁的信物。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少年眉眼,恍惚看见马铁当年在祁连山下教他吹胡笳的影子,最终只挥手道“放他回去,带句话给郭淮——若魏军再犯,某虽老,枪下仍不容宵小。”待众人散去,马超独坐残阳里,从怀中摸出半块玉佩,那玉上雕着飞凤,是当年与孙尚香在荆州初见时,那红衣女子从鬓边摘下赠他的。如今斯人已逝于东吴,这玉佩倒成了蜀汉与孙氏最后的牵绊了。

  三日后,都护李严急报成都南中叛军已攻陷牂柯郡,太守朱褒献城投降。诸葛亮连夜召集众将,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行军地图上那片蛮荒之地的瘴气标识。马超上前拱手“亮公可是虑及转运粮秣艰难?末将昔年在西凉时,每逢秋深便率轻骑取道羌地狩猎,深知诸夷畏威怀德之心。若许我三千人马,自阴平道直插滇池,旬月内必见分晓。”诸葛亮久久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脊背,忽然起身执其手道“君侯可记得当年长坂坡前,先主执我手言‘孤之有孔明,犹鱼之有水也’?今君侯执意效死,亮当亲为君侯镇守成都,绝无后顾之忧。”

  十月望日,马超率军开拔时,百姓夹道相送。有白发老翁捧着酒碗颤声道“当年马将军在潼关杀得曹操割须弃袍,老汉我那时还在关中逃难,今日将军南征,务必保重!”马超仰头灌尽酒水,忽然想起昨日诸葛亮送来锦囊中附诗“老骥伏枥志千里,岂因风雪改初心。”他摸了摸腰间那柄随自己征战四十余年的古锭刀,刀鞘上密密麻麻刻着六十四道刀痕,每一道都代表一场血战——从少年时的羌乱平叛,到中年时的渭水悲歌,再到暮年时这最后一场南征,刀光剑影里浮沉的,究竟是功业还是执念?

  其实马超心里清楚,此番南征凶多吉少。越巂郡的瘴气能融铁甲,高定麾下的藤甲兵刀枪不入,更重要的是——蜀汉的国运已经像他这把老刀般出现裂纹了。但昨夜梦见了父亲马腾,那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手持马家军狼旗站在渭水边,只说了一句“仲卿,马家的脊梁断过,但骨气不能折。”晨起时,他发现枕边落满白发,竟如落雪般覆了半席。

  二十日后,马超军在越巂郡怒江畔遭遇高定主力。那日大雾迷江,藤甲兵从山涧涌出时,西凉铁骑的马蹄陷入淤泥,首尾不能相顾。马超亲自断后,连斩高定麾下三员猛将,终因箭伤复发摔下马来。魏延率军来救时,正见老将军倚着青石大笑“我马孟起纵横半生,今日竟困于区区瘴疠之地,岂非天意!”魏延红着眼眶杀透血路,将马超扛上战马,却听老将在耳边低声说“文长,替我带句话给孔明——汉中麦熟时,记得让百姓先尝。”

  马超终因箭毒深入骨髓,于回师途中病逝于沔阳。临终前,他让亲兵取出那半块飞凤玉佩,摩挲良久后叹道“孙夫人当年赠玉时说,‘此玉两半,合则天下太平’,终究是等不到那天了。”言讫,玉佩坠地碎成数片,寒光惊起窗外几只栖鸦。

  后来诸葛亮南征时,特意绕道马超墓前祭酒。夜风掠过松柏,仿佛仍有胡笳呜咽。诸葛亮对着墓碑长揖及地,忽然想起初出隆中时与马超在荆州初见,那锦马超少年意气,正解貂裘掷向江畔落梅,朗声道“天下英雄,终将尽入我彀中!”而今山河未改,故人已作古,只剩那阕旧日歌谣还在风里飘摇——

  “三分天下尽归汉,独留赤胆照丹青。将军百战金甲碎,犹闻铁马踏冰河。”

  成都城中,刘禅听着前方捷报,呆望着朝堂上那些空置的席位——关公、张飞、赵云、马超、魏延……那些曾撑起吴蜀魏三分的脊梁,正一根接一根地折断在岁月尘烟里。少年天子忽然问身旁黄皓“昨夜梦兆,见一白袍将军乘鲸西去,卿以为主何吉凶?”黄皓躬身笑答“先帝创业旧臣皆已仙逝,恐是陛下心念所致,无大吉,亦无大凶。”殿外暮鼓沉沉,恰有孤雁飞过宫墙,翅尖扫落几片枯叶,恰如那年马超入川时,先主刘备亲手替他系上的征袍穗子,究竟飘逝在何处的风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