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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波江上故人舟

 

  建安十三年秋,江风如刃。周瑜立于楼船之首,看长江万里,烟波浩渺。身后是八百战船,旌旗蔽日,而他的目光却越过千帆,落在江北乌林的方向。

  “公瑾,你在看什么?”鲁肃踏着湿漉漉的甲板走来,手里捧着一壶温酒。

  周瑜不答,只伸手接过酒壶,仰头饮尽。烈酒入喉,灼热如火烧,却烧不散眼底的霜色。良久,他轻声道“我在看一个人。”

  鲁肃不解“谁?”

  “一个本该在江东,却偏偏要北渡长江的人。”

  鲁肃默然。他知道周瑜说的是谁——那个曾在江东共饮的少年,如今已是曹操帐下的谋士。那人叫诸葛瑾,是诸葛亮的胞兄。而诸葛亮,此刻正站在刘备的帐中。

  周瑜放下酒壶,忽然笑了“子敬,你说这天下,究竟是一条江隔得开,还是一座城隔得开?”

  鲁肃一怔,没有作答。

  七日后,赤壁火起。东南风骤至,火光映红了半面江天。曹军大败,尸骸蔽江。周瑜站在船头看火,看那些燃烧的艨艟如落叶般沉没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心底烧成灰烬。

  战后,周瑜领兵追击曹操残部,一路至南郡城下。城墙上,诸葛瑾披甲而立,面色如铁。两军对峙,周瑜扬鞭指着城头喊“诸葛子瑜,你哥哥在刘备帐中日夜思你,你竟不愿归家?”

  诸葛瑾冷笑“家?我的家在临淮,在洛阳,在曹操陛下的治下。江东,不过是异乡罢了。”

  周瑜握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,他在秣陵的酒肆里第一次见到诸葛瑾。彼时那人正对着窗外桃花饮酒,一袭青衫,风姿卓然。他走过去举杯“将军眼中,桃花比酒更醉人?”

  诸葛瑾回头,目光清亮如秋水“我看的不是桃花,是这满城春色,不知能留到几时。”

 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,以为天下不过一壶酒的高度。可如今,那壶酒早已摔碎在江心的浪花里。

  建安十五年冬,周瑜病笃于巴丘。那夜风急浪高,他躺在榻上,忽听得窗外有人吟诗。那声音苍茫辽远,仿佛隔着千山万水——“丈夫志四海,万里犹比邻。”他猛地睁开眼,却只看见摇曳的烛火。

  “子敬,你听……”他挣扎起身,“是不是有人来送行?”

  鲁肃伏在他榻前,泪落如雨“公瑾,没有旁人,只有风。”

  周瑜怔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前世念起“子瑜,你别笑我,我知道你在哪条船上。”他闭眼时,窗外正好有一队孤鸿南飞,掠过冷月寒江,鸣声凄切。那声音穿过二十年的光阴,落进当初那杯不够醉人的酒里。

  刘磐是那夜唯一守到天明的人。他是太史慈的旧部,因伤留在巴丘养病。周瑜弥留之际,突然握着他的手说“小将军,劳驾你替我送一封书信,到江北樊城去。交给我那个…兄长。”

  刘磐赶到樊城时,正是腊月。诸葛瑾的府邸门前立着两棵苍松,覆着薄雪。他递上书信,看到诸葛瑾捧信的双手微微颤抖。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江风已冷,兄可归矣。

  诸葛瑾半晌无言,末了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。他看向刘磐,忽然问“他在哪里走的?”

  “巴丘。那夜江上起雾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浪声。”

  诸葛瑾点点头,转身走进堂中,忽又停下。他背对着刘磐,声音似很轻“你回去告诉公瑾——哦,不,他听不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就告诉我自己,子瑜早已死在建安十三年的那场大火里了。”

  刘磐回程那日,樊城驿道旁的老梅竟开了满树的花,香雪如云。他在花香里走了很远,忽然想起周瑜生前最后那句话。那夜风真的很大,榻边的药碗吹落在地,碎瓷飞溅如雪。周瑜望着窗外,却像是看见千里之外的人“江声如此,宜乎共饮一杯。”

  刘磐后来在荆州城郊开了一间酒肆,以“江声”为名。每逢秋冬,总有旅人踏着落叶而来,问起那名字的来历,他便指着远处浩渺的江面说“你看那片水,曾经烧过一场大火。火烧过的地方,后来长出了一片桃林。”

  桃林是真的。建安二十二年,有人发现赤壁古战场下游三十里的江滩上,不知谁种下百株桃树。无人知晓种树者姓名,只知每年的第一场春雨后,总有花瓣顺江漂下,至樊城渡口,恰化作一江绯雪。于是又有人说,那是当年周郎身上烧不完的锦袍,铺在江上,给故人渡江时垫脚。

  诸葛瑾没有那片桃林。他一生再未涉足江南。却有人看见,每年惊蛰那夜,他总独自登上樊城的北城墙,向着归雁啼鸣的方向,解下腰间旧玉佩,掷入江中。

  那玉佩沉底时,水面会漾开一圈细痕,像极了那年酒肆窗台上,桃花落进酒杯时激起的涟漪。

  江水东流,千载不改。唯有渡口的老艄公偶尔会指着江心对年轻客商说“瞧见那座沙洲没?据说底下埋着两坛老酒,一坛是子瑜的,一坛是公瑾的。年年涨水冲不走,只因那坛口朝江,等一对喝过桃花酒的人,回来再碰一次碗。”

  可那两人,一个葬在巴丘的土里,一个老在樊城的尘里。中间隔着的不只是长江,还有一封永远差一瞬送到季春的信,和一场永远差一杯就醉倒的酒。唯有江月历历,照得见沙洲上那对若有若无的坛影,在每一夜潮声里,轻轻碰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