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深秋，定军山下的汉水泛起铁灰色的寒光。黄忠率军突袭夏侯渊得手后，蜀军士气正盛，可刘备的眉头却拧成了川字。他摩挲着案上那张标满朱砂的舆图，指尖在“阳平关”三字上反复摩挲，对诸葛亮叹道“夏侯渊虽死，曹魏必遣虎将前来。你可知谁人将至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帐外马蹄如骤雨。赵云掀帘而入，甲胄上结着白霜，怀中却护着一卷染血的帛书“主公，魏王麾下‘虎步关右’的夏侯霸已率五千铁骑南下，三日后必至汉水东岸。”

　　刘备的茶盏在案上晃了晃。诸葛亮轻摇羽扇“子龙来得正好。你当年长坂坡七进七出，今可敢再赴汉水？”赵云抬眼，眸中映着烛火“云随主公二十载，何曾惧过刀山火海？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划过腰间龙胆亮银枪的吞口，“只是此番，兵不过三千，而敌骑多倍于吾。”

　　夜色如墨，赵云率三千精骑悄然渡汉水。他不是往东岸去迎敌，而是绕向西北方的天荡山。快马疾驰时，副将王平勒缰低呼“将军，夏侯霸若直取阳平关，我军后方空虚，岂不危殆？”赵云扬鞭指向山脊处隐约的烽燧“我料夏侯霸必先焚天荡粮仓。他以为我辈会死守关隘，我偏把战场摆在他肚子底下。”

　　果然，三日后晨曦初露时，夏侯霸的斥候遍寻不到蜀军主力，反倒发现天荡山脚下火起。那是赵云命人点燃的枯草堆，烟柱冲天却无伤粮仓分毫。夏侯霸在马上大笑“赵云匹夫，虚张声势耳！传令全军，先夺汉水渡口，断他归路！”五千铁骑如黑潮般扑向河岸，却在滩涂上陷入泥泞——赵云早命人掘开堤坝，放河水漫过浅滩。

　　当魏军铁骑在淤泥中挣扎时，两岸芦苇丛中忽金鼓齐鸣。赵云率三千轻骑从两翼突袭，长枪如蛇，专挑马蹄与甲缝刺击。夏侯霸惊觉中计，急令后撤，却见东北方烟尘又起——竟是黄忠领兵截断退路。原来刘备听诸葛亮妙计，早将黄忠部伏于箕谷，只待赵云将魏军引入死地。

　　这场血战自卯时杀至午时。赵云银甲浴血，枪尖刺穿第七面魏军将旗时，恰与夏侯霸撞个正着。那青年将军面如冠玉，眼中却燃着刻骨仇恨“赵云！你害我叔父夏侯渊，今日纳命来！”长刀劈风而至，赵云侧身闪过，枪尾挑开刀锋，低声道“夏侯将军若真要报仇，该怨曹操驱你叔侄为鹰犬。他令汝叔守定军山时，可曾想过今日？”

　　言语间，龙胆亮银枪忽然换了路数，枪走轻灵如燕掠波，连刺间不容发。夏侯霸招架不及，肩甲被挑飞，踉跄跌下马来。赵云举枪欲刺，却见对方年轻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，恍惚间竟似看到当年在当阳长坂决死突围的自己。枪尖停在夏侯霸咽喉三寸处，忽转向打落他头盔“吾闻汝素通兵法，可愿随我见刘皇叔？”

　　战后清点，三千蜀军折损不足半成，却缴获战马千匹、粮车百乘。赵云与黄忠并肩立在汉水岸畔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。黄忠抚须笑道“子龙这一手围魏救赵，比老夫当年刀劈夏侯渊更妙。”赵云凝视着河面漂浮的魏军旗帜，语气却低沉“夏侯渊宿将，死于奇袭；夏侯霸新锐，败于诡道。若曹魏派张郃前来，恐怕没这般容易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远处哨马飞驰而至“报——张郃率三万大军出陈仓，欲袭剑阁！”赵云指节捏得发白，黄忠却朗声大笑“老夫回防剑阁便是！子龙可信我？”赵云单膝跪地“老将军披挂，如云亲守关隘。”目送黄忠的队伍消失在苍茫暮色中，他低头看着枪身上模糊的“赵云”二字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随刘备时，那位仁厚主公握着自己手掌的余温。

　　夜色降临时，他独坐在定军山最高处的烽火台下，解下酒囊浇一寸黄土入喉。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，诸葛亮摇着羽扇登阶，肩头落满枯叶“子龙在忧什么？”赵云指着山脚下星火纷乱的魏营“剑阁有黄老将军，汉中得保。可夏侯霸若从此蛰伏，曹魏必起倾国之师。当年长坂坡我单骑救主，可如今主公要争的不是一隅之地，而是天下。”说着他忽然笑了，火光映亮眼角纹路，“孔明先生，云此生不求封侯，只愿真到龙争虎斗那一日，主公回头时，云仍在阵前。”

　　风忽起，卷动他早已褪色的湛蓝战袍。那袍角上三个旧年矛洞，是长坂坡时曹操亲卫所刺，每一处都蜿蜒如河川。诸葛亮沉默良久，从袖中取出一卷新制的汉中舆图“子龙请看——若魏军出子午谷，你以为当屯兵何处？”赵云指尖划过秦岭山线，停在斜谷口“此处有溪涧弯折，可设伏兵三千，以乱石断其归路。但需一人敢在谷中点燃烽火，引狼入彀。”他抬起眼睛，在月光下清亮如少年，“先生，云愿担此任。哪怕粉身碎骨，唯愿汉中如此水长流，不让魏室半靴踏过。”

　　远处传来悠长更鼓，蜀军营帐陆续燃起灯火。赵云将酒囊最后一口倾入汉水，水面上倒映着枪缨的赤红。他知道，今夜过后，定军山的故事将被刻成箭矢射进史册，而他自己这把老骨头，还要随着那面绣了“常山赵子龙”字号的将旗，在更辽阔的天地间，卷起无数场新的风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