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四年秋,江陵城头的烽火燃了整整三日。甘宁蹲在船艏,指尖摩挲着那柄浸透血锈的短戟,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里混着远处曹军号角的呜咽。他身后三百锦帆军静默如林,每个汉子背上都缚着三尺白绫——那是他立下的死誓破不了江陵,便让这白绫替自己收尸。
周瑜的帅帐里,诸将的争执声穿透牛皮帐幕。“甘兴霸这是拿弟兄们的命换他的功名!”程普的胡子气得直颤,“江陵水寨铁索横江,曹仁又建了十二座箭楼,强攻就是送死!”甘宁却突然掀帘而入,满身酒气里裹着江风的腥咸“给我三千人,三日之内,箭楼会自己烧起来。”
没人信他。除了那个站在地图前始终沉默的俊朗青年——吕蒙解下佩剑掷在案上“若兴霸败了,我项上人头赔给诸位。”帐中霎时死寂,只有甘宁咧嘴一笑,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齿“好兄弟,等哥哥回来请你喝曹仁珍藏的杜康。”
当夜,甘宁带人凿沉了江边十二艘废弃商船。木料被拆解成捆,浸透桐油后绑在锦帆军的腰上。子时,三百条黑影沿江水潜行,每人嘴里叼着芦苇管,只留两只眼睛在水面上漂移。曹军箭楼的瞭望兵打着哈欠,看见江心的萤火虫明明灭灭,以为是枯水期翻肚的鱼群。
直到第一簇火苗蹿上箭楼脚架,曹军才惊觉那些“浮木”竟在往钉满铁刺的栅栏下钻。甘宁的短戟割开缠着倒钩的渔网,左臂被划出三道血口子,却反手把浸油的麻布塞进栅栏缝隙。火舌舔着江水蔓延时,他的吼声压过烈焰“锦帆少年郎,今日借曹公一场焰火!”
箭楼连环烧成火蛇,江面却突然亮起百盏明灯——曹仁早防着这手,两翼快船包抄而来,箭矢如蝗。甘宁抹了把脸上的血,扯断腰间白绫抛向江心“弟兄们,白绫在船上等咱们呢!”他率先跃入火与水的交界,短戟劈开一面燃着火的盾牌,反手勾住曹军船舷。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号子,三百锦帆军竟个个衔刀,踩着燃烧的浮木跳帮夺船。
混战中甘宁发现对岸芦苇荡里闪过一道青甲的光。他猛地想起斥候的密报曹仁今夜要往江陵城运粮。那狗贼竟把粮船伪装成苇草船!他当即甩脱缠斗,扯下背上白绫裹住冒血的左臂,单手提戟朝芦苇荡泅去。身后有锦帆军想跟来,被他回头一声暴喝堵住“守住火线!老子一个人就够了!”
天将破晓时,江陵南门突然洞开。甘宁浑身血泥地从苇荡里拖出一条火船,船头青甲尸身插着他的短戟。曹军眼睁睁看着那疯子把粮船撞向水寨门,火油顺着水流灌进船坞,整片江面烧成了熔金。程普在城头看得真切,转头对吕蒙叹道“原来你说的‘会烧起来’,是烧他曹仁的粮仓。”
三日后,江陵城头换了旌旗。甘宁绑着断肋躺在船舱里,听见外面传来周瑜的声音“此战之胜,当记甘宁首功。”他咧嘴想笑,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,索性扯过被自己走时踢翻的酒坛,仰脖灌了口已经跑味的杜康。坛底沉着那天江心的白绫,焦黑卷边,像一道烧过的誓言。
后来吕蒙问过他,当日若曹仁偏不南下水门出击呢?甘宁嚼着草根笑道“那老子就烧他北门的水寨,烧到他开南门为止。”话音未落,两人望见暮色里江面仍浮着零星的萤火——那是锦帆军残破的火船在慢慢漂散,像极了那年春汛时,少年们在江上放的河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