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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东烈焰照赤壁

 

  建安十三年深秋,长江水面上浮着枯黄的苇叶,顺着暗流漂向乌林方向。周瑜立在楼船最高处,锦袍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,手中长剑斜指天际“传令,各营战船解缆升帆,今夜子时三刻,火攻曹营!”

  话音未落,桅杆上瞭望兵忽然惊叫“大都督!江面西北角有十余艘快船,打着‘黄’字旗号!”周瑜眉头微蹙,扶着栏杆望去,只见为首那艘艨艟的船首,站着个披麻戴孝的老者,白发被江风撕扯成乱麻,怀里抱着个乌木匣子。

  黄盖的船靠过来时,周瑜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桐油味。老将军跃上甲板,单膝跪地,将乌木匣子举过头顶“末将无能,曹贼昨夜水寨巡查,将投降书原封退回,还……”他猛地扯开前襟,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鞭痕,“当众鞭笞末将三十军棍。”

  周瑜扶起他时,指尖触到老将军滚烫的胸膛,那里的心跳像战鼓般沉重。他忽然注意到黄盖的靴底沾着细碎的青苔,而乌木匣子的边角,沾着半片干枯的芦苇叶。都督目光一凝,转身对左右的侍卫喝道“都退下!”

  待舱门合拢,周瑜才压低声音“老将军,你的船吃水线比平日浅了三寸,靴底青苔是浅滩湿地才有的,匣子上的芦苇叶……是从上游百草洲飘来的。”黄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“都督好眼力。曹贼水寨前日新增三百艘霹雳船,船底涂了生漆,若用平日火攻之法,怕是烧不透。末将昨夜探得,他们今日要将粮草转运至铁索连舟的中央大营,须得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船身猛地一颤。周瑜踉跄扶住舷窗,只见北岸火光冲天,隐隐传来“曹”字旗号的战鼓声。他推开窗,看见曹操的旗舰“飞云号”正在缓缓转向,甲板上密密麻麻站着披甲武士,最前方那人紫袍玉带,正是曹操本人。

  “周郎小儿!”曹操的声音乘着江风穿透夜色,带着铜钟般的嗡鸣,“你派黄盖诈降,却不知道老夫早在他身上安了耳目!今日便要你江东小儿见识——放箭!”

  话音方落,北岸万余弓弩齐发,箭矢如蝗虫过境般遮住月光。黄盖大喝着挥刀格挡,却见曹操旗舰的船舱里涌出数百名黑衣死士,人人手持浸油的火把,直扑粮草大营的方向。周瑜瞳孔骤缩——曹操竟是要将计就计,烧毁江东自己的粮船!

  电光火石间,周瑜忽然笑了。他猛地拔出佩剑,割断系在船舷上的铁索,对黄盖吼道“老将军,你靴底那些青苔,其实是江南特有的湖苔!百草洲的芦苇荡里藏了三百艘装满硫磺硝石的走舸,可对?”黄盖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“都督,你从什么时候看破的?”

  “从你昨夜‘挨鞭’时,哼的都是江南采菱调!”周瑜挥剑斩断帆索,楼船猛地横转,船尾喷出几道黑影——那是埋伏在水底的东吴水鬼,正举着铁凿凿向曹军铁索连舟的锁扣。曹操的紫袍在火光中格外醒目,他忽然惊觉船身微微地震动,低头看见铁索上不知何时缠满了浸透火油的麻绳。

  “点火!”黄盖嘶吼着将乌木匣子扔向北岸。匣子在空中碎裂,飞出的却不是降书,而是满满的磷粉,遇风自燃,化作漫天碧绿的鬼火落在曹操的旗舰上。原来老将军早在江底埋了火油管,从乌林直达曹营水寨,只等今日顺着铁索烧成火龙。

  曹操终于变色,紫袍被磷火烧出焦洞,他踉跄后退,却见周瑜的楼船已逼至二十丈内,船首青铜撞角上绑着三枚雷石,砸在飞云号船舷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。江水轰然涌入舱底,铁索连舟的浮力被凿穿,巨船开始倾斜,士兵们惊呼着互相踩踏,火油顺着水流蔓延,整片水寨化作炼狱。

  黄盖站在船头,看着曹操的紫袍被烈焰吞噬,忽然转身对周瑜抱拳“都督,末将还有一计未施。”周瑜看着老将军被火光映红的脸,终于明悟“你要用那三百艘走舸,去烧乌林大营的旱寨?”

  黄盖摇头,眸中闪着决绝的光“旱寨早有防备,末将要烧的——是江东自己的粮船!”周瑜霍然抬头,看见北岸火光中,那些原本装满粮草的船只正在缓缓下沉,船尾的暗舵里钻出无数黑衣水鬼——正是黄盖提前埋伏的敢死队,他们凿穿船底的同时,也在船舱里堆满了葵水盐硝,只要江水漫入,便会引发连环爆炸。

  “曹操的耳目只看到粮船里是粮草,却没看到粮草底下垫着火药。”黄盖的声音渐渐飘远,“末将用三十军棍换来的,是他在江东安插的细作名单。”他说完,忽然纵身跃入江中,消失在翻涌的烈焰里。

  三天后,赤壁江面浮起焦黑的船板,曹操的残部退往华容道。周瑜立在焦土之上,从积水里拾起半片乌木匣子,里面还粘着一块未曾烧尽的绢帛,隐约可见“黄盖献计,火烧连营”的字样。他忽然想起那夜黄盖说的最后一句话“都督,火烧赤壁的火,从来不是用来烧曹军的——是用来烧醒那些犹豫不决的人。”

  后人评说赤壁之战,说是周郎雄姿英发,或是诸葛借东风。但只有江东的老船工记得,那夜江面上飘来的不只是火焰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桐油混着青苔的气息——那是黄盖带着必死之心,用三十军棍和一世英名,换来的燎原光亮。铁的连舟在烈火中熔成赤色的铁水,江风吹过焦炭时,仿佛还能听见老将军中气十足的江南采菱调,那调子里没有悲壮,只有破釜沉舟的坦然。原来最厉害的火攻,从来是烧在人心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