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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帆映日虎啸江陵潮

 

  建安十三年秋,江陵城头战旗猎猎。甘宁立于城楼,甲胄上犹带赤壁之战的硝烟。他遥望长江如练,想起七年前那个月夜——锦帆垂落,百骑劫曹营的豪气至今仍在胸中激荡。

  那时他尚是黄祖帐下偏将,因射杀凌操被江东视为仇雠。每当月满西楼,总见凌统提枪立于江畔,银甲映着寒水,杀气凝成白霜。甘宁抚着腰间双戟,知道这仇怨终需用血来解。

  “将军,周都督令您率三百锦帆军截断曹军粮道。”传令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甘宁抚过船头磨损的锦帆,这面绣着金鳞的帆布,从巴郡少年时便跟着他。当年在长江上劫富济贫,百姓称他“锦帆贼”,后来归了吴侯,这锦帆便成了江东水师的先锋旗。

  初更时分,江面浮起薄雾。甘宁的艨艟如黑鱼般潜行,三百儿郎皆着玄甲,口衔枚,马裹蹄。当曹军粮船的火光映入眼帘时,甘宁忽然想起凌统——那日黄祖宴上,凌统醉后拔剑,他按住对方手腕“待破曹之日,甘某项上人头,随时恭候。”凌统眼底的杀意,与今夜的江水一般森寒。

  火起!二十艘粮船同时爆出烈焰,曹军水寨大乱。甘宁在火光中穿梭,双戟舞得密不透风,甲缝里嵌着的两片铁鳞突然掉落——那是凌统父亲凌操的甲片。当年他射杀凌操时,这两片铁鳞嵌在箭杆上,他留作警示,如今却像烙铁般灼着心口。

  回程时,江面忽然横出数条黑影。凌统立在船头,长枪斜指“甘兴霸,今日可敢与某决死?”甘宁抹去脸上血污,竟笑了“凌将军,曹贼未灭,江东岂能自折臂膀?”话音未落,西南风骤起,曹军追兵的火把已隐约可见。

  凌统瞳孔骤缩。只见甘宁反手扯下锦帆,抛向追兵船队“此帆浸过桐油,可挡曹军追势!”火焰腾空时,甘宁的艨艟已借风势漂出百丈。凌统望着那面燃烧的锦帆,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的嘱托“甘兴霸虽为敌将,却是真豪杰。”

  建安十四年春,江陵城被围。甘宁请缨守北门,当夜曹军云梯如蚁附城。他率死士凿穿地道,引得江水倒灌,却见凌统率部来援,银枪挑落三面曹旗。两人在烽火中对视,甘宁从怀中摸出那两片铁鳞“令尊英灵在此,甘某今日便还你。”

  凌统接过铁鳞,忽然笑了“父亲若在世,必会敬你一杯酒。”他抬手将铁鳞掷入江水,“仇怨随流去,今夜共御敌。”话音方落,曹军箭雨遮天而至,甘宁推开凌统,左肩中箭坠城。

  三月后,甘宁箭伤未愈,却闻曹仁率精锐突袭夷陵。他连夜渡江,在芦苇荡中设伏。当曹军铁骑踏入泽地时,三百锦帆旧部踏浪而出,甘宁赤膊持双戟,肩伤处的血水在江风中凝成暗红。这一战,他斩将十二员,却也在回营时坠马昏迷。

  醒转时,竟见凌统守在榻旁。帐外传来吴侯使者诵读的嘉奖令,甘宁却只盯着凌统腰间新挂的铁鳞——那是用他旧甲残片熔铸的。凌统斟酒奉上“家父曾言,江东可无凌氏,不可无锦帆。”甘宁接过酒碗,忽然大笑“若早知有今日,当年便该请你父亲喝酒!”

  两人相视而笑,帐外长江奔流不息。暮色中,甘宁扶着新铸的锦帆登上船头,帆上金鳞在夕照中熠熠生辉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少年在锦官城头看百舸争流,那时不懂英雄何物,只觉江水比天阔。

  三日后,吴侯令至封甘宁为西陵太守,领锦帆军镇守江陵。授印时,凌统送来一副铁臂甲,内侧刻着“锦帆映日,虎啸江陵。”甘宁抚着甲上纹路,望见凌统腰间那两片铁鳞,忽然明白——这世间最锋利的不是刀戟,而是能放下的杀意与能握紧的同袍。

  是夜,江陵城头燃起万盏渔火。甘宁独坐城楼,将当年黄祖赐的“锦帆贼”匾额投入火盆,另取新匾,悬笔写下“虎啸江陵”四字。墨迹未干,忽闻江面传来凌统歌声“大江东去啊,浪淘尽……”,他提壶应和,声音在涛声中起伏,竟惊起一行白鹭,掠过月下银波,直上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