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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东碧潮生未休

 

  建安十八年秋,江面薄雾如纱,孙权立于石头城箭楼之上,望见长江尽头处,隐约有白帆数点。那是周瑜的遗船,从巴丘归来,船上载着未寒的骨殖,也载着江东未竟的霸业。

  三日前,柴桑密使送来周瑜绝笔,墨迹在素绢上晕开如血“瑜以凡才,荷蒙殊遇,今病笃,恐不复见主公。方今曹操在北,刘备在荆,皆虎狼也。瑜愿以残躯为江东屏障,惟愿主公能容鲁肃之策,用吕蒙之勇,使江东水师,终能问鼎中原。”

  孙权指节发白,将素绢攥成齑粉。他想起十年前赤壁夜宴,周瑜醉后拔剑击柱,银甲映着火光,说“今江东子弟,皆愿为明公死战。”那时他尚是碧眼少年,握着周瑜递来的酒樽,只觉得长江万里,尽在掌中。

  如今长江依旧东流,而世间再无周郎。鲁肃接手都督印时,江东诸将多有不服。但鲁肃只在江东大营立了一面旗,上书“和”字。有人问他何意,他说“曹操在许都,刘备在江陵,若江东先自相攻伐,不过授人以柄耳。”

  次年,关羽北伐襄阳,威震华夏。曹操急得欲迁都避其锋,江东却一片沉寂。吕蒙在皖城练兵,每日让士兵在沙滩上画地,尽画些江船进退的图样。陆逊年纪最轻,只做书生打扮,在帐中读左传,偶有敌探窥营,他便故意让士兵晒些稻谷,显得全无战意。

  那夜,吕蒙召陆逊密谈。陆逊持烛看舆图,指尖划过江陵城“御关羽,当以骄之。将军称病,陆某代掌军务,定教云长掉以轻心。”吕蒙大笑道“当年公瑾火烧赤壁,用火攻;今日我夺荆州,用仁义。”陆逊愕然“仁义?”吕蒙指着地图上的长沙“关羽以水师扼江,百姓苦于徭役。若我兵不血刃,开仓放粮,不战自乱其心。”

  果然,吕蒙白衣渡江,精兵皆藏于商船之内。船中有兵士腹痛,便在岸上生火煎药,关羽斥候看见,只当是寻常商贾。待关羽北攻襄樊,后方空虚,江东军一夕而至,公安守将傅士仁竟是开城迎降的。吕蒙入江陵时,下令不得扰民,有兵士取百姓一笠以盖铠甲,立斩之。城中百姓竟皆感泣,以为江东真义师。

  关羽败走麦城的那夜,陆逊在江陵城头,看见西南方向有流星坠地。他想起那年周瑜临死前,也看见过这样的流星。那时他尚是孩童,只听父执辈说“公瑾将星陨落,江东之衰,始于今矣。”但如今他站在这里,江风猎猎,却觉得江东之盛,也许才刚刚开始。

  刘备果然东征复仇。十万大军连营七百里,江面上帆樯如林。孙权急召群臣,有人劝降,有人欲割地。陆逊却只在案前摆开八卦阵图,对孙权说“刘备以怒兴兵,兵骄则败。臣请用火攻,但需主公许臣便宜行事。”

  那是夷陵最炽热的七月,东南风起时,陆逊令士卒各持茅草,顺风点火。火势从巫峡蔓延到彝陵,蜀军连营皆着,尸骸塞江。刘备逃至白帝城时,身边只剩数十骑,望着江水叹道“吾乃为陆逊竖子所辱。”而陆逊班师回朝时,孙权亲出城郊相迎,替他牵马执镫,说“吾得此子,江东无忧矣。”

  但江东的忧患,其实从未停止。曹丕趁孙权兵疲,遣曹休、曹仁、曹真三路南征。孙权只得向曹丕称藩,送还于禁,又献上江南柑橘。陆逊在武昌设宴,对诸将说“今日之辱,终当雪之。”他望向长江,潮水正涨,拍打堤岸,仿佛周瑜当年帅旗猎猎的响声。

  后来,孙权终于称帝。登坛那日,武昌宫阙煌煌,百官山呼万岁。孙权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周瑜临终时指给他的那张舆图。那时江东版图不过扬州六郡,如今却已跨江而立,虎视荆襄。他走下祭坛,问陆逊“卿以为,吾与曹操、刘备相较,如何?”陆逊沉默良久,才说“主公能使江东子弟皆愿效死,此曹操刘备所不及也。”

  孙权大笑,但笑声未落,远处传来快马急报曹魏司马懿已平定辽东,正在洛阳整军练马,意图南图。孙权收了笑,望向北方的天空,那里云层厚重,仿佛有无数刀兵在编织。他忽然明白,周瑜当年看到的不仅仅是长江,而是整个天下的棋盘。而江东这盘棋,从赤壁烧起的第一把火开始,就再也没有熄过。

  十年后,陆逊病逝于武昌。临死前,他命人将自己埋在高处,要能望见长江。儿子陆抗问他为何,他说“我死之后,江东但有危难,魂必起于潮上,与江风同守此城。”

  陆抗后来镇守江陵,在西陵之战中破晋军十余万,成为东吴最后的柱石。那时孙权已崩,孙皓在位,朝政昏乱。陆抗多次上书,痛陈时弊,言辞恳切,却如石沉大海。某夜他登上西陵城楼,江月中天,潮声如雷。他忽然想起祖父陆逊曾说过的一句话“长江之水,可以载舟,亦可覆舟。江东之兴,不在天时,在人谋也。”

  他抚着城墙上的箭痕,那些深坑是当年夷陵之战留下的。忽然一阵江风过耳,他恍惚听见历史的回响周瑜的琴声,吕蒙的军令,孙权的长啸,以及无数江东子弟葬身鱼腹时的悲鸣。他抬头望去,长江仍然东流不息,而江面上,不知何时,又飘起了一片白帆。

  白帆之上,似乎站着一个人影,银甲如雪,长发飞扬。陆抗定睛看去,却只是月光下的水雾。但那片帆影,却一直向南,向长安,向洛阳,向所有北方的人宣布着江东碧潮,生未休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