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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表虎臣折戟合肥雨

 

  建安二十年秋,合肥城头战旗猎猎。孙权率十万大军压境,江东水军连营三十里,船帆蔽日,鼓角震天。而城中仅七千守军,由张辽、李典、乐进三将统领。

  中军帐内,张辽解下玄铁重甲,露出精悍的胸膛。案上横着那口青釭剑,剑锋犹带三日前的血渍。他忽然大笑“吴侯倾国而来,却不知我张辽生平最爱以少胜多!”

  李典捏着军报,指节发白“敌众我寡,不如固守待援。”话音未落,乐进已拍案而起“大丈夫战死沙场,岂能缩首如龟!”张辽抚剑长叹“二位可记得陈武将军?”帐中骤然寂静。三日前,陈武率八百死士夜袭吴营,虽斩首三千,终因力竭战死,首级被悬于吴军旗杆。

  “陈武不是白死的。”张辽将青釭剑横于膝前,“他为我等蹚出一条血路——吴军轻敌,今夜必疏于防范!”李典突然夺过军令“既如此,我领后队接应!”乐进怔了怔,与他重重击掌。

  子时,黑云吞月。张辽披白袍执长戟,率八百骑出城。马蹄裹布,人衔枚,如幽灵贴地而行。至吴军大营三里处,他忽然勒马,回头望了眼合肥城头那面裂了角的“张”字旗,低声道“若天明未见我归,便烧了此旗。”

  吴营外围的鹿柴静默无声。张辽举戟指天,月光恰从云隙泻下一线清辉。八百骑同时亮出背上的火油陶罐,掷向营帐。火起瞬间,他纵马撞破辕门,长戟横扫,将两面营帐连同帐内惊起的吴兵一起掀上半天。

  孙权在梦中被喊杀声惊醒。奔出帐时,只见西北营火光冲天,一员白袍将单骑突进,戟影过处,血雨纷飞。那是张辽!他颤抖着攀上望楼,却见那白袍将已杀穿三座营盘,直逼中军方向。

  “放箭!”孙权嘶吼。密如飞蝗的箭雨中,张辽右肩中箭,却将长戟舞得更急。他瞥见望楼华盖,竟反手夺过身边吴兵的盾牌,以盾护面,直冲向前!吴军将领们慌忙并拢盾阵,却被那白袍将连人带盾撞翻一片。

  破晓时分,张辽率部杀出重围。回望战场,八百骑仅存十一人。他摘下头盔,血水顺着发梢淌进眼睛,却见城头升起白烟——那是李典放出的平安信号。他突然大笑,扯下右肩箭簇,掷于地上“吴侯用十万兵换我八百人,值了!”

  孙权站在残破的望楼上,望着那道白袍背影渐远。东南风卷起焦烟,混着血腥扑面而来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那个在濡须口为救自己而战死的周泰,又想起昨夜那些在火中翻滚的熟悉面孔。“退兵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随即被江风撕碎。

  三日后,合肥城头悬起新写的匾额——张辽威震逍遥津。而江东战船退至濡须坞时,孙权独立船首,望着流水东去,忽然摸到甲板上半截断箭。那是他昨夜从张辽马前捡回的。箭杆上歪斜地刻着“文远”二字,笔画深浅不一,该是出征前亲手刻下。

  “这个疯子……”孙权将断箭投入江中,却发觉手仍在微微颤抖。江水吞没箭矢的刹那,他仿佛又听见那声惊天动地的暴喝“张辽在此!”自此,东吴小儿夜啼,旁人只须说“张辽来了”,便戛然无声。

  而合肥城北那座无名冢,每逢雨夜总有白袍虚影显现。更夫说,那是张辽在巡视他亲手赢下的战场。他守了合肥三十年,直至黄初三年病逝于江都。临终前夜,他让人取来那面裂角的“张”字旗,抚着旗上弹孔轻声道“陈武兄,我来看你了。”言毕,旗落人亡。

  后来有人翻检三国志,见“合肥之役”条下写着“辽被甲持戟,先登陷阵,杀数十人,斩二将,大呼自名,冲垒入,至权麾下。”寥寥数语,却让后世读史者总在夜半听见刀兵声。而金陵城中,孙权至死不曾再亲征合肥。有人说他怕了,只有老将对灯夜谈时叹道“那不是怕,是敬。敬这世间,终有比十万雄兵更重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