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九年夏,雒城外的焦土上横七竖八插着断戟,血水渗进龟裂的泥土,又被烈日烤成褐色的痂。甘宁蹲在战壕里,用刀尖挑开裹腿的布条,箭伤处的皮肉翻卷着,露出一截森白的骨茬。他嘶了一声,从腰间酒葫芦里倒了口烈酒浇上去,白烟腾起的瞬间,远处传来蜀军擂鼓的闷响。
“甘将军,张任又遣人叫阵了。”副将周泰的肩甲上嵌着三枚流矢,话音未落,城头便飞下一片弩雨。甘宁翻身滚进掩体,顺手把周泰按倒,一支铁箭擦着他的盔缨钉进土里,尾羽还在嗡嗡震颤。
“龟儿子张任,这是要把我们耗死在这。”甘宁吐掉嘴里的沙土,目光扫过营帐外东倒西歪的士卒——从荆州带来的八百锦帆营兄弟,如今能站起来的不足三百。粮道被断,援军被阻,刘备的主力又被困在葭萌关,这座雒城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。
但当夜斥候带回的消息让甘宁眼神变了。张任的粮队改走涪水,押运的是蜀中老将严颜,船头挂的却是“刘”字旗号。甘宁蹲在河岸芦苇丛里,看着那些吃水极深的漕船缓缓驶过,忽然咧嘴笑了“老匹夫想学韩信暗度陈仓,爷爷偏要给他来个半渡而击。”
是夜月隐星沉,甘宁挑了三十个水性最好的锦帆卒,每人嘴里叼着芦苇管,腰里系着浸了火油的麻绳,像水鬼似的潜到船队下方。当第一艘粮船的底舱被凿穿时,严颜的惊叫声还没出口,甘宁已经跃上甲板,双戟挥出两道银弧,把桅杆上的“刘”字旗劈成两半。
火光映着江面,三十条火龙在船队间游走。严颜亲率亲兵反扑,刀光里甘宁左臂又添两道伤口,他却笑得愈发张狂,一脚踹翻装米的麻袋,白花花的大米洒了满船,混着血水在火光中泛起诡异的红。待张任的援军赶到时,涪水面上只剩焦黑的船壳,三千石军粮沉入江底。
这场火攻彻底激怒了张任。次日清晨,雒城四门洞开,蜀军倾巢而出,铁甲映着朝阳,像一片移动的金属丛林。甘宁的锦帆营被围在阵心,刀盾手结成圆阵,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十几道伤,却还在用嘶哑的喉咙吼着“锦帆营,死战!”
甘宁的戟刃卷了口,便抡起枪杆横扫;枪杆折了,就拔出腰间短刀。他看见周泰被三个蜀将缠住,猛地将短刀掷出,贯穿一人咽喉的瞬间,自己也被人从背后捅了一枪。血沫从他嘴里涌出来,他踉跄着跪倒,却用戟杆撑住地面,硬生生又站了起来。
“将军!张任在西城楼观战!”一个小卒指着城头喊道。甘宁透过血雾望去,果然看见张任背着双手立在城楼檐下,白须在风中轻扬,目光像在看笼中的困兽。
那一刻,甘宁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锦帆船上饮酒的日子。那时他是巴郡水贼,劫富济贫,快意恩仇,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。如今跟着刘备打天下,为的是什么呢?他想不出太深的道理,只记得刘备蹲在荆州营帐外给他换药时说过“兴霸啊,等天下太平了,我请你喝最好的蜀中老酒。”
“太平个屁。”甘宁低声骂了句,却把戟杆握得更紧。他忽然回头对周泰说“兄弟,给我撕块布来。”
周泰撕下自己的战袍下摆递给他的时候,看见甘宁把咬破的手指按在布上,歪歪扭扭写了个“甘”字。然后他扯下自己残破的锦帆战袍,撕成布条,把那块写了字的布贴在心口位置,用布条一道一道缠紧,最后打了个死结。
“张任老儿,你不是很能守吗?”甘宁仰头大笑,血沫喷溅在胸前的血衣上,“老子今天就用这条命,换你一座城!”
他忽然暴起,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直扑城门。蜀军的长矛从他肋下穿过,他反手夹住矛杆,将两个持矛的士兵抡飞。身后锦帆营的残兵仿佛受到感召,一个个扔掉盾牌,赤着上身,嚎叫着跟着他们的将军冲向那扇紧闭的城门。张任在城楼上看着这群浑身是血的人像疯子一样扑来,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条缝。
甘宁扑到城门前时,身上已经插了七支箭。他双手按在门板上,那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被他撞得发出沉闷的震动,门缝里渗出蜀军惊恐的嚎叫。他忽然回头,对身后的兄弟们咧开一个满是血沫的笑容,然后猛地用脑袋撞上门板,血顺着门缝流下去,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。
援军是在暮色降临时到的。赵云率队冲进雒城,看见城门大敞,甘宁靠着门板坐着,胸口那片血衣布上的“甘”字已经被血染透,成了一团铁锈色的印记。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戟,戟尖插在地上,撑着他至死都没完全倒下的身体。周泰跪在旁边,用颤抖的手解开那些布条,发现布条下面,那件贴身的小衣早已被血浸成褐黑色,硬得像一块铠甲。
张任被俘后拒不投降,刘备亲自劝降时,他盯着城楼外那片江面说“我张任一生守城,只输给过一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输给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。”
后来,涪水岸边立起一座坟冢,墓碑上刻着“锦帆将军甘兴霸之位”。每逢江汛,老船工们都会说,夜里能听见水底传来战鼓声,那是甘宁又领着他的锦帆营,在阴间操练呢。而那块染血的小衣布条,被刘备讨了去,缝进蜀汉的军旗里。后来这面旗跟着诸葛亮北上伐魏,跟着姜维九伐中原,风一吹,旗角上的血色就微微发亮,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。